只見他已換了一身較為素雅的月白長袍,臉上脂粉未施,雖依舊俊美,卻少了幾分妖異,多了幾分清朗,彷彿真的只是換了一身“舒服點的衣服”回來閒談一般。
高見看見姜州換了一身月白長袍歸來,不再繞任何圈子,直接大步上前,目光如炬,開門見山地問道:
“姜公子,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這問題直白得近乎無禮,剝開了所有虛偽的客套,直指核心。
姜州聞言,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意僵住,隨即化作一陣帶著些許自嘲和失望的苦笑。
他搖了搖頭,看著高見,眼神複雜:
“高先生,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他的聲音裡帶著落寞,“我姜家之富有,錢布天下,堆金積玉,不可計數。功法神通、神兵利器,我姜家庫藏何止萬千?我姜州平素所好,無非是結交天下豪傑,視金銀如糞土,仗義疏財,只求一個‘意氣相投’。”
他語氣漸沉,帶著一種被誤解的憤懣:“我原以為,敢對皇帝出刀,能在太學上空與地仙爭鋒的你,是天下一等一的豪傑,心嚮往之,這才千方百計請覃隆先生引薦,備下薄酒,只想與你這樣的豪傑人物,月下痛飲,縱論天下!卻不曾想……”
他話語一頓,失望之色溢於言表:“……你卻如此瞻前顧後,思慮再三,步步警惕,將我這一片結交之心,視作別有圖謀。這般模樣……真是婆媽,沒有半點豪氣!”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帶著鄙夷說出口的。
“罷了,罷了!”姜州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什麼令人不悅的東西,“你走吧,就當你我緣淺,今晚過來吃了頓便飯。恕姜某招待不周,不送了。”
語罷,他竟真的不再多看高見一眼,直接轉身,再次融入迴廊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這一次,顯然是真的離開了。
高見站在原地,看著對方迅速消失的背影,一時間竟有些無言。
都說,名士風流,興致而來,敗興而歸。昔日先賢中,曾有人雪夜忽起訪友之興,乘舟而行,經一夜方至友人門前,卻未曾叩門便命船伕返航。人問其故,答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眾人非但不怪,反而以其為真瀟灑,是真名士之風。
此刻姜州這突如其來的邀約,又因覺高見非其想象中的“豪傑”而斷然逐客,其行為邏輯,竟與那“興盡而返”的逸士有幾分神似。
他並非因為高見的態度觸怒了他,而是因為高見的表現,讓他心中那個“豪傑”的形象破滅了,他的“興致”便瞬間消散,於是便毫不猶豫地結束這場他發起的會面。
這份近乎任性的純粹與灑脫,還真是……傲慢。
覃隆不知何時已走到高見身側,沉默地看著姜州離去的方向,冷硬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高見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從迴廊處收回。他並未因姜州的評價而動搖,反而對這位姜六公子有了更深的認識。
此人行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們走吧。”高見對覃隆說道。
這浮空島上的夜宴,就以這樣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走去哪兒?”覃隆問道,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高見目光投向神都遠方,語氣平和:“我有一個朋友,是一位天人,叫做‘非想’。昔日我還在神都時,曾將許多無依無靠的孤兒和掙脫枷鎖的奴隸交到他手上託付。想了想,確實好久沒去看看了。”
“孤兒嗎?”覃隆重複了一句,隨即點頭,“也好,走吧。”
他並非多愁善感之人,但對此行並無異議。
兩人都是開啟了兩關的大宗師,修為高深,無需藉助飛舟之類的法器。身形一動,便如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掠過神都重重迭迭的屋脊巷陌,速度快得驚人,尋常百姓乃至低階修士根本無法察覺他們的行動。
依舊在沉沉的夜色籠罩下,空氣卻似乎清新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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