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謀算!
「萬萬不可!」
李騶方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盞亂顫,酒液潑灑。他臉上先前因理想而生的紅光此刻被驚怒取代,聲音也失去了之前的沉穩,帶著一種近乎焦灼的厲色:「高見!你前面所作所為,斬殺滄州世家。大清洗涼州。乃至在御前動刀,已經是驚世駭俗,惹得無數目光聚焦於你!陛下雖借你之勢立威,卻也讓你成了眾矢之的!世家如今暫避鋒芒,不過是蟄伏待機!你若在此刻,再當眾挑起開宗立派。廣播禁法」這等事端,無疑是自尋死路,恐難全身而退!屆時,就算是陛下,也未必能護得住你!」
他緊緊盯著高見,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動搖。
然而,高見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狂妄,沒有輕率,只有一種清明。
「若非如此,」高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寒泉擊石,「我浪費那麼多時間,在這神都的泥潭裡打滾,看這眾生相,辨這權力戲,又是為了什麼?」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騶方,那雙因神意外溢而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想要真正打破這上下隔絕。資源壟斷的死局,想要真正讓這沉寂如死水的世間,多出一些不受掌控的變數來,除了從根本上動搖其根基,還有其他辦法嗎?否則,一切所謂的整頓。清理,不過是在舊房子裡修修補補,徒勞而已!風一吹,雨一打,該塌的,還是會塌!」
不等李騶方反駁,高見語速加快:「李尚書,你看不清嗎?當今世上,所謂的強者無非分為幾類!昔日為首的是散修的豪傑或豪俠之輩,他們憑個人勇力與意氣聯結,控制地方,快意恩仇!
但如今,這些豪俠早已被歷代朝廷與世家聯手打擊得七零八落,不成氣候!」
「現在的格局是什麼?是修行者們以富役貧,以強凌弱,固化成了一道道天塹!」
「而世家大族,因其在政治。經濟。乃至修行資源上都近乎游離於國家有效體制之外,早已成為與國家相互離異的龐然大物!他們,才是國家真正疑懼和意欲壓抑的物件!皇帝的中央政權,看似威嚴,其根系卻難以真正扎入社會的基層,同時,也未能真正擾動或改變那些被世家把持的地方秩序!」
「先帝雄才大略,曾試圖扭轉!透過遷徙。設流官。用酷吏。行官營。搞專賣。推算緡————種種手段,皆為打擊豪強與世家!當時的豪強如何應對?他們選擇順從,購買土地,學習官定之學,透過察舉成為國家官吏,搖身一變,獲得了地主。士大夫和地方掾吏這三位一體的身份!他們,反而成了神朝政權新的社會基礎!」
高見的聲音帶著譏諷:「而如今現在這個形式,國家上下,小民依賴世家維繫生存,朝廷依賴世家維持統治,上上下下的事情無不被世家干涉,就連最基本的生產和人口都必須依賴世家才能夠進行下一步的推進!」
「到了如今這地步,皇帝對臣民的直接控制早已在各處瓦解!多少佃農,已不再是國家的編戶齊民,而是地主的私人徒附!那些地方上的世家首領,振臂一呼,能指揮成千上萬的徒附為其效死!這種聯絡,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地主與佃農關係,這是人身依附,是私兵,世家們的宗祠,就是一個小朝廷!」
高見猛地停頓,深吸一口氣,然後幾乎是厲聲呵斥,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露臺之上:「你看清楚!現在這個國家,這個神朝,真正的統治者已經變成了世家!」
「世家貴族,透過所謂的鄉論來獲得官品定級!那九品官人法,看似是朝廷選官制度,實則是將貴族支配階級的地位徹底制度化。合法化!」
他逼近李騶方,言辭如刀,剖開殘酷的現實:「但是,就官品依鄉論」來決定這一事實來說,這些貴族的身份和地位,雖可表面認為是王朝權力所賦予的,但在其本源上,仍是由其在鄉黨社會中的地位和權威所決定的!王朝,只不過是對此予以承認的機關!那九品官人法,也早已淪為一項對既成事實的追認手續!」
「如果不打破這一點,不打碎這套由他們自己制定。自己解釋。自己受益的遊戲規則,談何對抗世家?只靠著皇帝一時的強勢,指望他們自己良心發現,主動低頭嗎?」
李騶方的惱怒如同實質的火焰,在空氣中啪作響。他瞪著高見,胸口起伏,方才拍在石桌上的手掌還隱隱作痛。
高見那番剖皮見骨的剖析,他豈會不知?他身處戶部,掌管天下錢糧賦稅,對「家富而國貧」的局面,對世家豪強如何透過兼併土地。隱佔人口。掏空國庫的種種手段,他比高見看得更清楚,體會得更切膚!
世家豪強,這些所謂的素封」之家,他們的財富不僅不能透過制度轉化為國家力量,反而意味著國力的持續流失!
更大的威脅就在於,他們藉此兼併土地,隱佔人口,激化矛盾,培養私兵,紮根地方,最終成為與朝廷離心離德的龐然大物!他們,早已是朝廷必須打擊的物件。
國庫幾近空虛。可那些盤踞地方的世家,那些富可敵國的豪商,他們的庫房裡依舊堆金積玉,他們的莊園裡依舊僕從如雲!他們的財富不僅不能為國所用,反而在不斷侵蝕著國家的根基,培養著只聽命於他們的私人徒附部曲,使得地方勢力尾大不掉,與中央離心離德。
世家盤剝,國貧家富,土地兼併,隱佔人口,徒附私兵————這些他比高見更清楚!他坐在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上,每天看著國庫的帳目,看著各地報上來的田賦。丁稅如何被層層截留,看著國家用度如何捉襟見肘,而那些世家大族的庫房裡卻堆金積玉!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家富而國貧」的局面是何等危急!東海戰事未平,草原王庭又虎視眈眈,朝廷需要錢糧,需要兵甲,需要修行資源!可錢從哪裡來?
資源從哪裡出?都被卡在中間這些蠹蟲手裡!
這些,他李騶方難道不想改變嗎?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想!所以他才會擁護試圖收回權柄。壓制世家的皇帝,所以他才會為眼前這短暫「秩序」的出現而歡欣鼓舞!
但正因為他身處其中,深知這潭水有多深,這網有多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