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再辯解自己曾如何猶豫掙扎,曾如何跪地哀求,最終卻仍屈從命令,又有何意義?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陸青滿懷信任地喝下她親手遞上的毒藥時,她站在一旁,竟硬生生忍住了,一滴淚也未流。
待陸青昏睡後,她迅速收拾行裝。離去前,她回頭望向榻上昏迷的少女,那張她看了十幾年、撫摸了十幾年的臉龐,讓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心中只餘一片被罪惡焚盡的荒蕪。
她甚至沒有勇氣走上前,再最後輕撫一次那張臉——她覺得自己不配。
她只是死死地看了一眼,以為那將是永訣,便頭也不回地逃離。
直至今日,親眼見到陸青眼中再無半分往日的孺慕,只剩下全然的陌生時,她那片早已荒蕪的心,才後知後覺地抽搐起來,泛起遲來的、錐心刺骨的痛。
她緩緩睜開眼,籲出一口飽含痛苦與悔恨的濁氣,“溫老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僅救了我的命,也給了我重活一次的機會。”
齊嬤嬤將臉頰深深埋入雙膝之間,彷彿那段回憶過於慘痛,只需觸及便讓她渾身顫慄。
她啞著嗓子,緩緩撕開記憶。
“我父親是蘇州李氏藥鋪的掌家人。”她緩緩抬臉,眼眶乾澀得流不出淚,唯餘一抹悲涼到極致的苦笑,“我母親,只是父親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聽到“外室”二字,陸青與沈寒對視一眼。沈寒輕聲問:“所以你才沒有姓李?”
“不,”齊嬤嬤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那個笑容比哭更令人心悸,“我原也是堂堂正正姓李的...”
“一開始,父親只是在外頭安置了我們母女倆,雖不能常常見到父親,但他待我,”她唇角扯出一抹輕蔑的諷笑,“也曾經如珠似寶。”
她話語一頓,接下來的字句像是從喉嚨裡艱難碾磨而出,“後來母親染病去世,只留下年幼的我。父親便將我接回府中,交由正房太太撫養。”
“我那時天真,只當是從小巷陋室搬進了高門大宅,日子總歸是好的。殊不知,是從一個家,踏進了一座火坑。”
“藥鋪傳到父親手上,雖已歷經三代。可父親對藥理興致尋常,又經營不善,鋪子連年虧損,全仗著正房太太孃家的銀錢與人脈苦苦支撐。”齊嬤嬤越說,聲音越為平緩,彷彿親手打開了記憶的匣子,痛苦便暫時封存了。
“我能經常見到父親,心中甚是喜悅,”當提及這份久違的溫暖,卻如同觸碰了一道舊傷疤下最溫柔的利刺,痛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吸足了痛苦與恨意。
“見他終日為鋪子愁眉不展,我便暗下決心發奮研習藥理,只盼能為他分憂。”
齊嬤嬤目光空洞,彷彿穿透時光,回到了李氏藥鋪的後堂。
“別人家的小姐念《女誡》《千字文》,我卻日日唸的是《藥性賦》、《神農本草經》,從早背到晚,吃飯睡覺都拿著書...”
“後來,父親見我對藥理甚有天分,竟能一字不落的背下《雷公炮炙論》,大為驚喜,”齊嬤嬤怕二人不懂,多解釋了一句,“對藥材鋪子來說,如何蒸、炒、炙、煅藥材以增強藥性、降低毒性或改變藥效,乃是核心根本,關乎生死。”
“彼時正房太太又有了身孕,他便索性將我安置在藥鋪裡,耳濡目染,”這段回憶像是頗為輕鬆,讓她語氣輕快起來,“我便日日跟著老師傅學習揀藥、煎藥,泡在藥堆裡苦心鑽研,只求早日成才,好回報父親將我帶回府的養育之恩。”
“那位正房太太,我名義上的母親,待我不冷不熱,倒也未曾苛待於我。”她笑得恣意而悲涼,彷彿在將過往當作紙錢投入火堆,“我以為人生便會如此平靜滑過,待我成年,或為聯姻出嫁,或招婿支撐門庭,如此一生罷了。”
“那你為何,要殺了正房太太李孫氏?”沈寒看了眼卷宗,“她的死因,寫的是風寒耗空元氣,病體無力而死。”
她宛如看陌生人般,看著齊嬤嬤,“這是第一次你殺人吧?”
齊嬤嬤臉上的悲涼緩緩凍結,隨即,一種更深沉、更詭異的笑容緩緩浮現,眼淚卻笑了出來。
她重重搖頭,“呵呵...不...她不是第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