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小印,是去年兒子生辰時,他特意挑選的禮物。
他並未選一貫鍾愛的白玉,而是挑了這方青田芙蓉白——石質溫潤,瑩白通透,尤其那一抹芙蓉白,色如凝乳,很襯他求雅的心性。
工匠雕琢時,意外發現印石一角,天然生有一小片鮮豔如血的硃砂紅,行話叫“俏色”。
老工匠連連稱奇,說這是吉兆,自己雕石多年,這種天成俏色也是罕遇。徵得溫恕同意後,工匠將這片硃砂紅雕成了一隻小小的、蜷縮酣睡的瑞獸貔貅。
於是,這方素雅小印,便有了獨一無二的印記。
如今,血跡恰好染紅了那印面上的“清”字,狠狠蓋住了瑞獸貔貅身上的那抹硃砂俏色。
原本的吉祥之兆,此刻看來卻觸目驚心。
小印靜靜躺在層層堆疊的素白杭綢帕上,身下洇開一團血汙斑斑。越往下一層,帕子上的暗紅越淡,直至血汙完全褪盡,只留一片純淨素雅的雪白。
趙王見溫恕的目光緊緊鎖住小印,連帕子一起推了過來,“想必這是令郎之物,今日物歸原主。”
溫恕並未伸手去拿那枚染了血汙的印章,垂下的眼底掠過深切的厭惡與噁心,再抬眼時只剩平和從容,“殿下,這是?”
趙王指節在茶案上輕輕一叩,侍立一旁的貼身內侍即刻會意,無聲揮退左右,旋即躬身退至紗帳之外,垂手靜候。
“令郎年少,難免貪杯好玩,前兩日許是醉後失態,路上撞見了本王家中的一名姿色不錯的歌伎。”趙王語氣輕緩,彷彿閒話家常,“興許是這女子不識抬舉,令郎氣盛,下手又失了分寸,這才不慎鬧出了人命。”
“本就是個卑賤的東西,死了就死了。可此事若是被那幫瘋子御史知曉,借題發揮,怕是有損溫大人一貫的清譽。”
“雖說令郎未能入朝為官,但若有人藉此參你教子不嚴,終究也是給溫大人徒添煩惱,不是麼?”趙王語氣溫柔關切,神情像極了為溫恕操碎了心的慈祥老嬤嬤。
溫恕緩緩笑著,面上一派從容,只是暗自攥緊心緒。
這個孽障!
趙王見溫恕神色沉凝,緩聲笑道:“溫大人也不必掛懷,此等微末小事,本王已經替你處置乾淨。回府後也不必苛責令郎,孩子總有頑皮的時候。”
溫恕始終沒有收起茶案上那枚血汙斑斑,令他作嘔的小印。
“殿下,”溫恕微微欠身,姿態恭謹,“是老朽教子無方,給殿下添麻煩了。”
趙王擺擺手,“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熟稔的口吻,彷彿兩人是相交多年,推心置腹的莫逆之交。
茶案上的慶昌御製銅爐裡,幽幽燃著御賜的“宣和禁香”,氣味清甜冷冽,茶香與爐香交織,滿室清韻。
溫恕指節摩挲著甜白釉茶杯,杯子素雅至極,唯有杯底有暗刻雙龍戲珠紋,提醒著他,對面這位皇子,乃是能與太子分庭抗禮的人物。
他靜靜等著,看趙王接下來開出什麼價碼。
溫恕心中冷笑,即便趙王不做處置遮掩,兒子這等事,也無人敢在朝上與他為難。
他的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更別說嚴閣老留下的根脈深遠,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無論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還是內掌樞要的六部重臣,或多或少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知曉此事的人,只會悄悄掩蓋住,再拿來到他這裡換個人情。
整個大貞,有膽量、有資格與他公然為敵者,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潺潺水聲裹著氤氳茶香,微風拂過竹葉沙沙輕響,軒室裡氣氛靜謐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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