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嬤嬤輕手輕腳佝僂著身子進來時,小喬氏正在用早膳,眼角瞥到容嬤嬤肥碩的身形,沒搭理她。
容嬤嬤垂首不語,只恭恭敬敬捧著黑漆螺鈿酸枝木托盤,碎步挪到小喬氏跟前。半曲著膝,壓低身子,雙手將托盤高舉過額前,嗓音放的輕軟:“夫人,老奴親手做了這盞當歸黃芪扶元湯,給夫人滋補元氣。”
小喬氏懶懶掀了掀眼皮,見容嬤嬤痴肥的身子因彎著腰,自上而下只能瞧見一截汗涔涔的肥白後頸,肉褶堆疊處顫巍巍地抖動著,皺著眉:“這些事讓下人去做就行了,你這把年紀了何必操勞。”
容嬤嬤心裡一陣激動,夫人肯與她說話就是不生她氣了。
聽聽,夫人說的是讓下人去做。
那就說明在夫人心中,她容三娘就不是個下人。
是貼心的人,是擺脫了奴役名頭的人,是被夫人能看進眼裡的自己人...
前兩日她因病了身子綿軟無力,窩在暖炕上懨懨的。一聽聞夫人發脾氣了,強撐精神馬不停蹄地奔過來勸阻。
入目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碎瓷,夫人的大紅妝鍛襖子被用力撕扯過,襟前的白玉子母扣繃斷了線,與碎瓷滾在了一起,髮髻也散了,雅青烏髮凌亂無力藏的在身後,夫人跌坐在地上紋絲不動,手裡緊緊攥著支白玉竹節簪。
容嬤嬤剛跨過門檻邁了一步,一碟子玫瑰糕兜頭砸了過來,“滾——”
夫人涕淚橫流,歇斯底里地衝著她大叫:“滾出去,你們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都是要來剜我的肉...挖我的心...滾!”
容嬤嬤被砸了出來,被滿院小蹄子的嘲笑目光圍追堵截。
這些個死蹄子如今都敢昂著頭跟她說話:“夫人鬧脾氣,誰敢過去勸。嬤嬤,心疼心疼我們吧,攏共沒幾個月錢,三天兩頭被罰,都要當褲子了。”
容嬤嬤知道這些小蹄子因為上元節捱打挨罰心裡不痛快,又不敢在夫人面前露出半分,便只能對著她甩臉子。
夫人發脾氣,是誰也哄不好的。
若是這世間還有人的話能讓夫人聽進骨子裡,那便只有他了。
容嬤嬤把糕點盤往前輕輕推了推:“老奴還做了通心酥和忘憂團,給夫人解憂舒心。”
小喬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波斜斜一飛:“老滑頭,不就是杏仁酥皮裹蓮蓉和糖醃曲麻菜凍,什麼通心忘憂的...”
話裡帶著三分嗔意,但眼底的疏離化了不少。
這是多日來小喬氏頭回給容嬤嬤好臉子瞧,把她激動得肥臉上瞬間堆出無數笑褶,整個人像顆吸飽了甜汁的蜜漬棗子,漾著油汪汪的喜感。
“老奴是想哄夫人您開心,這心通了,自然就忘憂了...”容嬤嬤往前蹭了蹭,衣袍一角怯生生黏上小喬氏的裙裾邊,遠看這兩人又像是一對親暱無間的主僕了。
小喬氏被哄得眉頭間的鬱氣淡了些,想起來問一問容嬤嬤的病情:“你身子可好些了?”
上次容嬤嬤暈倒在安隱堂外,小喬氏讓丫鬟叫了郎中給容嬤嬤瞧病,便再也沒去看過她。
容嬤嬤病了七八日,小喬氏就在屋中悶了七八日。
她怕容嬤嬤過了病氣給她,多晦氣。今日瞧這老奴氣色紅潤,想必是鬆快了幾日,人也養好了。
容嬤嬤佝著腰往前又蹭了半步:“托夫人的洪福,全仗您差人給老奴送了參須,這才將老奴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雖然只是比頭髮絲還細的根鬚和一些碎屑參,可有總比沒有好。
幽篁院這麼多人,她這可是獨一份的恩典!
容嬤嬤不敢想,夫人若不要她了,她根本就沒別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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