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見過這般人物,目光怯怯地溜過去,又慌慌逃開,心如擂鼓。終是忍不住,再次悄然停駐。
竹影下的書生似有所感,眼波微轉,朝著她們這個方向,遙遙遞來一個清淺的笑意。
她的呼吸在那一霎那停滯。
那一笑,彷彿穿透了熙攘人群,不偏不倚,正正落進她因偷窺而慌亂、又滿懷期待的眼底。那個笑容,帶著竹葉的清輝與陽光的暖意,烙印進她生命的底色裡,從此,任憑歲月磋磨,再未褪色分毫。
她羞得臉頰發燙,忙拽過長姐的袖袍指向芍藥,趁長姐低頭嗅花的剎那,才敢從長姐身後偷偷望去——
那書生竟真的在看她!
隔著搖曳的花枝與疏落的竹影,那書生的眼中滿是掩不住的欣賞與...傾慕,甚至還在執筆描摹。
竊喜讓她心慌意亂,她確信,他眼中那專注而溫柔的光,是獨獨映在自己身上的。
她原以為這驚鴻一瞥便再無下文,豈料宴散後,婢女竟悄悄遞來一封花箋:“是竹林裡那位公子給喬姑娘的。”
那一刻,歡喜如煙花炸開,將她輕輕託上了雲端。
此後便是鴻雁傳書。她羞怯地提起愛看《西廂》,他回信便說,願做那張生,陪她的“鶯鶯”看遍每一折。這不正是活生生的才子佳人會嗎?她甚至暗自下定決心,若母親不允,她便學崔鶯鶯,為他離經叛道,與他私奔天涯。
她要的,從來就是這般焚心蝕骨、不管不顧的愛。他在信裡寫“執手對飲花下”,寫“生同衾,死同穴”...每一個字,都像是寫在她心上的、不渝的盟約。
可僅僅兩三封花箋之後,那人便如朝露般蒸發,再無音訊。
她鼓足了一生的勇氣,決心為他焚盡所有,他卻先一步,消失得乾乾淨淨。
再相見,滄海桑田。
她已是深宅侯府的夫人,與他之間隔著禮法、身份、萬丈紅塵。可那又如何?只要他一句話,一個眼神,她仍願為他褪下這身錦繡華服,拋卻所有枷鎖。
錯了又如何?她與他是真心!真心相許的人,何錯之有?
若真要論錯,也是侯爺先負了她!是這世道有錯!
這份痴狂讓她豁出一切——
她甚至不惜為他生下孩子,將骨肉留在他的身邊。那是她活著的念想,是她能留給他最血肉相連的憑證。為了他一句話,她甘願墮入地獄...哪怕是,對陸青下毒。
“夫人…夫人!您這是怎的了?”容嬤嬤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忽遠忽近。
小喬氏被這聲音從無底深淵裡緩緩撈起,眼神渙散,不知今夕何夕。她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佈滿驚惶的臉,卻只覺得一片模糊,彷彿隔著一重晃動的、竹影般的簾。
“三娘...”她唇瓣翕動,目光虛虛地落在容嬤嬤臉上,像穿透了她,看向某個遙遠的虛空,“當初,若竹哥哥...喜歡的,是我...對不對?”
聲音輕如遊絲,脆似薄冰。
容嬤嬤先是被那聲久違的“三娘”釘在原地,繼而聽到這沒頭沒尾的囈語,更是一陣惶惑。她慌忙去攙扶那癱軟發抖的身子:“夫人,您魘著了?快起來,地上冰人...”
小喬氏被她半扶半拽地拉起來,卻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三娘!告訴我!”她嘶聲重複,每個字都像是從血沫裡擠出來的,“當初那小婢女遞信給你…說的,是給哪個‘喬姑娘’?!”
容嬤嬤被她問得一顫。
“誰?!!他說的到底是誰?!”小喬氏猛地探身,雙手如鐵鉗般扣住容嬤嬤雙肩,十指幾乎要掐進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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