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青寒》第二百九十九章 放不下的人(2)

作者:夏不疑·9個月前

影子終於蹭到那座新立的墳碑前,僵僵地定住了。

幾人藉著墳塋與老柏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至近前一處土坡之後。此地與溫謹的新墳恰好斜對,雖有一段距離,但藉著地勢與微光,足以將墳前情形收於眼底。

夜風過野,也將那頭的聲響,斷斷續續地送了過來。

一聲蒼老、綿長,浸透了無盡哀痛的女聲嘆息,被風揉碎了送過來。

月光下,她放下手中提籃,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毫不猶豫地攥住香爐裡那捆粗壯卻已溼冷的長明香,發力拔出,隨手便棄於一旁荒草。

接著,她站起身,用腳有些重地、一下一下地,將碑前那攤混雜的紙灰與未燃盡的元寶往外撥散。那些金銀箔紙色澤黯淡,粗糙不堪,不少已被夜雨打溼又晾乾,糊爛板結,死死地巴在泥土上。

她望著那攤被踢開的、汙糟的紙灰,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冷的嗤笑。隨即,她默默蹲回提籃邊,將祭品一樣樣取出,擺放在被清理乾淨的空地上。

一對粗壯光潤的紅燭被點燃,三炷上好的檀香青煙嫋嫋。紙錢微嗆的煙火氣與檀香的清醇,在夜風中交織、飄散。

她將仔細摺好的金銀元寶、小巧的紙衣紙鞋,慢慢投入火中,仔細為遠行的孩子打點行裝。

火光躍動,映亮她溝壑縱橫的臉。

她終於忍不住,抬袖拭淚,聲音蒼老破碎:“公子啊...老奴無用,連您最後一面都未見著...”

“只能在這五七夜裡,偷偷來...溫家那些人,心肝都被狗吃了!您才去多久,墳頭便成了這副模樣...連野狗都敢來糟踐貢品!方才我一路過來,連個守墳的鬼影都瞧不見!”

火焰猛地一躥,將她眼中淬毒般的恨意與無盡的悲涼照得無比清晰,她盯著墓碑,字字泣血:“您那父親...更是涼薄透頂!親生骨肉的五七,他連面都不露!”

她佝僂的身影在墳前劇烈顫抖,嗚咽聲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公子小時候,最愛吃老奴做的桂花糖糕了...今日,老奴特意給您帶來了...”

她顫著手,將幾塊晶瑩剔透的糖糕,鄭重擺在乾淨的祭碟裡。

火光躍動,糖糕上掛著的蜜色糖霜亮晶晶的,像極了多年前,小公子嘴角沾著的糖漬。

淚水滾滾而下。

她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嗚咽聲從指縫裡悶悶地漏出來:“公子啊...您怕是...早就不記得老奴了吧?自打夫人走後,您就再也沒見過老奴!”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哭聲,她喘著氣:“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您爹是個畜生...您下去找夫人,夫人定會好好護著您...”

她伸手,枯瘦的指尖虛虛撫過冰涼的碑面:“夫人臨走前,攥著老奴的手,眼睛都閉不上了,就望著門口...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您啊...老奴沒用,撐著一把老骨頭,也沒能...沒能替夫人看著您娶親、生子...”

一聲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的、沉痛至極的哀嚎,轉瞬被悶成地下湧泉般嗚咽的抽泣。

抽泣聲時斷時續,她一直低聲喃喃,話語破碎而凌亂:

“公子!您那妹子...她是溫恕那畜生,跟外頭女人生的野種!是夫人走後,他硬塞到夫人名下的!他拿夫人的清白名聲...給那野種墊背啊!”

“這畜生...壞事做絕...連老太爺,您外祖父...也是他...是他害的...”

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嘆息——“可憐您早早走了...老奴都沒機會...告訴您啊...”

她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褪色的舊香囊,緊緊貼在胸口,良久,才將它深深壓入紙錢堆的最下方,投入火中。

火焰捲上香囊,她聲音輕柔,像在哼唱安魂的童謠:“這是夫人的念想,裡頭是您的胎髮...夫人攥著它,閉不上眼啊...如今都給您,母子總能團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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