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通州潞河驛褪去了白日的漕運喧囂,碼頭沿岸,密密麻麻的漕船與官船在墨色水面上微微晃動,如同一片沉睡的巨獸脊背。
四下裡,只有河水輕拍岩石的汩汩聲,以及夜風穿過楊柳枝時發出的微弱嗚咽,連那碼頭上懸掛的氣死風燈,也在氤氳水汽中搖曳不定,光暈昏黃如豆。
溼熱黏稠的空氣,裹著河水特有的腥甜氣息,與鄰近貨棧瀰漫出的穀物、乾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透不過氣。
此時,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靠向碼頭最偏僻之處。船頭立著一人,滿面風塵,胡茬凌亂,正是晝夜趕路風塵僕僕的鐘誠。
船身剛與河岸微微一碰,他便一個箭步躍上石岸。
昏黃的燈光在他身後的水面上扭曲晃動,將他夜行衣的身影,拖拽出一道漫長而孤寂的陰影。
他的面容在黑夜的陰影下,難掩疲憊之色,只是那一雙鷹隼般的銳眼,依舊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緊緊望向西南方向的京師。
簡單拍了拍衣上的塵土,鍾誠熟門熟路地拐進了驛站後方一家不起眼的民間車馬店,伸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老舊的木門在深夜裡發出悶響,馬店老闆一張睡意未褪的臉探了出來,待看清是鍾誠,他眼中睡意瞬間消散,側身讓開通道指向後院,低聲道:“一直備著,就等您來。”
鍾誠默不作聲繞過他,徑直走入後院。
拴馬樁上,一匹駿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此馬雖非官馬那般高大,卻筋骨強健,毛色油亮,鞍韉齊備,一看便知是善於長途奔襲的良駒。
鍾誠並未急於上馬,而是俯身仔細查驗蹄鐵是否嵌得牢固,又伸手探入鞍韉之下,確認襯墊乾燥柔軟。一切確認妥當,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滿意地微微點頭。
馬店老闆默默遞上一個皮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豆餅,鍾誠接過,同時將一錠分量十足的銀子塞入對方手中,聲音沙啞卻沉著有力,“有勞了。這錢既是買馬,也是買你嘴嚴。”
將水囊與豆餅塞入行囊,鍾誠翻身上馬,一扯韁繩,馬蹄踏在堅硬的土路上,發出急促沉悶的‘嘚嘚’聲響,瞬間撕裂了黑夜的寧靜。
一人一馬,如同離弦之箭,投入通往京師的官道黑暗中,只留下身後幾點搖曳的燈火和越甩越遠的濃重夜色。
一路馬不停蹄,抵達城外時,正是四更將盡、夜色最濃的時分,夏日的悶熱依舊黏稠地裹挾著萬物。
鍾誠悄無聲息地繞至阜成門旁一處偏僻的牆根。
此地已有動靜,幾輛滿載貨物、用油布苫蓋的騾車稀稀拉拉排著隊。車伕們大多敞著懷,用汗巾不住地擦著脖頸和臉上的油汗,空氣中瀰漫著人畜體味與貨物發酵混合的酸腐氣息。
這是京師的鬼市車隊——
專為供應城內早市的物資,這些運送瓜果菜蔬、冰塊乃至各種來源不明、不便在光天化日下交易的貨品,每日會在此繳納“例錢”後,從側門提前入城,已成慣例。
把守此處的老卒早已見怪不怪,只穿著一件號衣,袒著胸脯,帶著兩個睡眼惺忪的兵丁,正挨車收取例錢。
暑熱讓人心煩意亂,他們只盼著快些收完錢,好躲回陰涼處去,只要錢給的夠,對貨物更是懶得多看一眼。
鍾誠換了一身早已備好的、沾染著汙漬的夏布短打,悄無聲息地混入隊伍末尾,看起來像個趕夜路替東家辦事的夥計。
輪到他時,他不動聲色地將一塊足有三兩的碎銀子塞到那老卒手中,壓低聲音,“官爺行個方便,趕著進城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