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伯夫人早已哭得脫了形。
一身最重的粗麻斬哀孝服,裹著一夕之間佝僂蒼老的身軀,散亂的髮絲已是灰白相雜,她癱坐在黑木棺旁,哭聲漸漸變成從喉嚨深處撕裂出的、不成調的乾嚎,斷斷續續,哀哀慼戚,“兒啊...我的璋兒啊...”
她雙手胡亂抓著棺槨邊緣,寸餘長的指甲已折斷多處,在木痕表面留下幾道不深不淺的劃痕,像是在水底窒息前瀕死掙扎的鬼爪...
蒼白無力...
小喬氏閉了閉眼,跪倒在母親身側,緩緩伸出手,最終卻只是虛虛地落在母親不住顫抖的背上,“母親...我來了。”
那身玄青色薄綢素面大袖衫,融入了滿靈堂的素白。
伯夫人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一般,雙目空洞,只徒勞的撓抓著棺木,哭聲嘶啞到聽不清,只剩下喉嚨裡斷續的、風箱般的抽氣聲,口中斷斷續續喚著:“璋兒...回來啊...”
小喬氏一下一下輕撫著伯夫人的後背,“母親,弟弟已經往生了,您要愛惜身子。”
陸青的目光轉向靈堂一側,看向立於一旁的安平伯。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位外祖父。
安平伯像是常年沉溺酒色,厚重的眼袋墜在蠟黃的麵皮上,即便置身擺滿冰盆的靈堂,仍是虛汗淋漓,身形搖晃,臉上並無伯夫人那般深切的失子哀痛,反是一派宿醉未醒的萎靡與麻木。
陸青向安平伯行禮後,直接提出了心中疑慮,“外祖父,舅舅醉酒落水的事,可派人細細查過?”
她一直覺得不太對勁,喬承璋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身邊的長隨應當是清醒的,怎會兩人一起落水呢。
伯府對外的說辭,分明是要掩飾什麼。
安平伯抬袖拭去不斷滲出的虛汗,聲音帶著竭力維持的平穩,“府上的管家...已在綺樓後巷查探過了。在停靠的馬車附近,尋到了璋兒散落的頭冠和...河邊...也確有滑落的痕跡。”他氣息有些不勻,頓了頓才繼續,“想來,是璋兒酒後失足意外跌落,那長隨忠勇,上前施救時...不幸一同被拖入了水中。”
這番話他說得氣喘吁吁,眼神遊移,不住地用袖口擦拭額頭的汗水。
陸青蹙眉,直接點出關鍵:“外祖父可曾請官府派仵作前來驗看?”
“已讓府裡經年的老嬤嬤為璋兒整理過妝裹,並未見異常。”安平伯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急促,像是在背誦早已想好的說辭,“這盛夏時節,河水裡泡了一夜,那身子已是腫脹不堪...即便有些許刮擦,也必是水中樹枝、碎石所致,實屬尋常,並無甚可疑之處。”
陸青凝視著他,“可此事疑點頗多。舅舅身份貴重,驟然離世,京師矚目。為免流言紛擾,是否應請刑部派員查驗一番?”
連她都能想到的奇怪之處,安平伯豈會不知!
伯爺如此急於用意外定論,看來是有什麼隱情,比查清親生兒子的死因更加重要。
安平伯尚未答話,小喬氏已帶著一絲不耐走上前,攔在陸青面前,“青兒!閨閣女兒家豈可妄議官府刑名之事?況且你舅舅是伯府世子,身份何等尊貴,豈容外人隨意勘驗,成何體統!”
陸青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姨母,青兒正是念及舅舅身份尊貴,才覺得此事不可草率。如姨母所言,舅舅這般尊貴,豈能為人隨意害了?”
小喬氏被這話噎得一滯,一時語塞。
陸青懶得理她,轉而望向一臉窘迫、似有難言之隱的安平伯。
一旁的管家見狀,忙趨前兩步,躬身低聲回稟:“侯夫人,大姑娘,並非是伯爺不欲深究,實在是...實在是公子與那長隨被漁民發現時,皆是...皆是赤條條身無寸縷。”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難以聽聞,“後巷的河邊上,還散落著二人的衣物...若找官府勘驗,這等情狀若傳揚出去,世子的清譽、伯府的顏面可就...伯爺也是不得已。”
小喬氏大驚失色,猛地用手掩住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