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氣高昂,鬥志正盛,翌日一早便到了魏國公府。
得了吩咐的門房不敢怠慢,一路引著他穿廊過院,直抵演武場。
武安侯府雖也有演武場,卻因侯爺長居衙內而常年空置。陸松自幼離家,輾轉於大儒門下與國子監中苦讀,在他認知裡,演武場不過是方寸之地、數個兵器架而已,一切兵戈之事皆止於紙上談兵。
直至此刻,親眼見得魏國公府這旌旗獵獵、兵戈林立的景象,一股凜然的沙場氣息撲面而來,他方知自己過往對武備的想象是何等蒼白。
心底那份屬於少年的、混雜著敬畏與好勝的火苗,被沖天的豪情悄然點燃。
魏國公府的演武場,地面夯土坑窪不平,滿是日復一日踩踏操練的痕跡。場邊陳列的石鎖、石擔,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潤,顯然是日日不離手的傢伙。
東側立著一排箭靶,高低錯落,靶心上新舊箭孔密佈,層層疊疊。西側則是一排用於習練槍刺之法的草人,殺氣森然。遠處,則設有專門的跑馬場,可見駿馬身影,時不時傳來幾聲駿馬的嘶鳴。
場地最北端,是一座帶飛簷的軒敞兵器架。弓弩居左,刀槍列右——所有武備皆按規制陳列,件件透著飽經操練的沉厚光澤。
“松兒來得很早。”傅鳴踏著晨光大步走近,身形挺拔軒昂,竟似比身後的朝陽更具鋒芒。他髮間汗珠晶瑩,一身騎射裝扮,帶著撲面而來的颯爽之氣。
陸松心頭頓時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激盪,似是敬佩,又似是某種難以企及的悵然。
京師勳貴子弟中,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之徒,終日醉生夢死,莫說勤練武藝,便是詩書也懶於攻讀,只管躺在祖宗功業上坐享其成。
可若論家世顯赫、聖眷優渥,魏國公府堪稱京師之最。縱有如此資本,傅鳴卻仍日日不輟,苦練不倦。
陸青曾告訴他,傅鳴年紀雖只長他幾歲,卻已隨父征戰,見過真刀真槍的沙場。此刻與他相對,陸松只覺自己彷彿仍是稚子,而對方已是能擎天架海之人。
難怪長姐推薦他...長姐的眼光,從不出錯。
傅鳴見他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他頓了頓,終究沒忍住,壓低聲音問:“昨日回去...陸青可曾說過什麼?”
陸松一臉悻悻。
昨日回府的馬車上,長姐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雙唇緊抿,活像個沒縫的河蚌,任他旁敲側擊,硬是撬不出半句話。一回府,更是藉口疲累,直接將他打發回了院子,嚴防死守,不給他半點追問的機會。
長姐唯有的一句話便是:“你只管安心讀書,好好隨傅世子習武。其餘的事,一概不許多問。”
見陸松一臉憋悶,傅鳴便知陸青定然守口如瓶。他伸手一拍對方肩頭,“且從根基練起。來,先扎穩馬步。待你下盤穩固,再授你兵刃之法。”
陸松依言擺開架勢,勉力維持著四平八穩的馬步樁,額角汗珠滾落,雙腿止不住微顫。傅鳴負手在側,目光如炬。
“膝再沉三分,氣沉丹田。”傅鳴聲調平穩,手中戒尺精準地點在陸松膝窩,“覺酸、覺脹,便是力在生根。武者,先要降伏己身濁氣,方能駕馭外物鋒芒。”
陸松心中默唸絕不可給長姐丟臉,硬生生對抗著灌鉛般的雙腿,直至戰慄如鼓,仍強撐不墜。
練了半晌,僕從們送來溫水。傅鳴招招手,語氣比方才督導時緩和了些:“松兒,過來歇歇。”他遞過一杯溫水,“練武耗氣,先飲些溫水,平復氣血。”
見陸松一飲而盡,他微微一笑,“今日是初學,弓馬刀劍皆在後頭。練武首重根基,循序漸進方能夯基固本,切忌急於求成。”
目光掠過少年悶悶不樂的臉,傅鳴拉他在場邊坐下,“在怪陸青有事不肯告訴你?”
陸松搖搖頭,“不怪長姐。我只是想為她分擔些心事,也有些話...想親口問問她。”他心中有太多疑問,可每次撞見長姐眼中那抹無聲的為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長姐為難,更怕那個答案,會讓姐弟二人都陷入更深的為難。
“你們姐弟感情很深。”傅鳴輕笑,少年白皙的面龐上泛起紅暈,如同破土的新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