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青寒》第二百六十二章 要飯的門檻(1)

作者:夏不疑·10個月前

京師的秋意,總是別有深情。

它見證著欣喜、悲傷、苦難,見證著算計的落空、夙願的了結,抑或是一段新執念的開端。

一縷初秋的風,未能吹散京師上空的沉鬱陰霾,便兀自悄然南下。它掠過重重的殿宇樓臺,越過沉默的運河,攜著北地的微涼,在秋意漸濃時,將一片清冷,點染於依舊溫軟的姑蘇流水與小橋之上。

兩竿落日溪橋上,半縷輕煙柳影中。

這兒的暮色,秋意淡淡,不似京師——

京師的秋光,是潑灑在殿宇飛簷上的鎏金,壯闊而肅殺;此間的餘暉,則是氤氳在煙雨水墨裡的淡赭,安詳又慵懶。

那邊的夕陽,是鴻雁背馱著,沉入千里平沙的蒼茫,也是黃鐘大呂的餘威,沉沉地壓在心口,久久不散。

而姑蘇的落日,則是悄然融進青瓦白牆,暈開一片溫柔的朦朧,恰似一曲評彈,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

若說京師的秋,是端坐於宮闕深處的大家閨秀,眉宇間帶著天家的疏離;那姑蘇的秋,便是臨水照影的小家碧玉,連嘆息都帶著水磨腔的溫潤精緻。

一位是工筆重彩的牡丹,一位是寫意水墨的蘭草,韻味迥然,各有千秋。

秋日晝短,西斜的日頭掛在姑蘇城的飛簷翹角之上,將最後幾縷溫存的光,灑在運河支流渾濁的水面,漾開一片碎金。

清水碼頭迎來一日的喧囂尾聲。

船櫓聲聲,空船與重船在水面起伏。船工喊著號子,扛沉甸甸的麻包,踏吱呀作響的跳板。汗珠砸在青石河岸,洇開深色。河水的腥氣、鹹魚的鹹臭、新茶的清芬,與汗味、煙火氣纏繞一處,蒸騰出碼頭獨有的、鮮活而粗糲的生命力。

與碼頭緊鄰的街巷,便是清水巷。

巷內狹窄,終日瀰漫著水汽、魚腥與炊煙混合的氣息。青石板路被經年累月的腳步與雨水磨得光滑,兩側白牆斑駁,滲著水漬。天色向晚,各家屋簷下已早早懸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清水巷口處,儼然是個喧騰的小市集。

支著布篷的餛飩挑子,鍋裡的高湯翻滾著,散發出誘人的肉香;賣生煎的攤子鐵鍋滋滋作響,蔥肉餡的焦香引得剛下工的力夫圍攏過來,摸出幾枚銅錢,換一兩個燙手的生煎,就站在攤邊囫圇吞下。

這蓬勃的煙火氣裡,滿是掙扎求活的生機。

幾個在此盤踞多年的老丐,眼見日頭西沉,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豁口陶碗,打算去尋碗熱餛飩犒勞自己。

一個老丐起身,渾濁的老眼無意間瞥過牆角草垛——

那裡睡著兩個新來的。

破衣雖舊,卻漿洗得過分乾淨,不似常年乞討的腌臢。臉被破帽蓋住,只露出的發茬和脖頸,少見油汙,透著幾分不尋常的乾淨。

草垛後,還蜷著一道背影,無聲無息,不知是睡是醒。

老乞丐心裡暗暗啐了一口:呸,都混成這德性了,還窮乾淨!

他篤定,這仨貨色,指定一個銅板沒討著!要不這光景還能睡得著?等著晚上做餓死鬼吧!

幹這行的,誰不是有今兒沒明兒?!

就衝他們這又懶又窮又講究的勁兒,遲早餓挺在路邊!

老乞丐走過兩步,掂量著手裡的破碗,腳步一頓,還是扭身回來,摳出三枚銅錢,丟進草垛前那口破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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