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青寒》第二百八十四章 無解的對錯(2)

作者:夏不疑·10個月前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滾過她迅速乾癟蒼老下去的面頰。她重重捶打著窒悶的胸口,聲音低啞,如同困獸哀鳴:

“寒丫頭...你命好。你娘不過是個奴婢,郡主卻將你視若己出,恨不能將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她那份為孃的心...我懂。我也是娘啊!”

她抬起淚眼,目光卻渙散著,彷彿穿透了沈寒,望回了那個風雨飄搖的當年:

“她把你護在羽翼下,養得不諳世事,如溫室的嬌花,你自然不懂...當年朝堂的風刀霜劍,是何等兇險!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她吸著鼻子,眼淚卻流得更兇,聲音被淚水浸泡得滯澀破碎:

“縉兒父親走得早,沈氏族人個個都是沒良心的豺狼。我豁出這張臉,去隔壁村一家一戶借米借糧,有一個蛋我都省給他吃...我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他好容易考上狀元...可他轉頭就執意要娶郡主!”

“我這做孃的,什麼沒依過他?他明知郡主不得老太后歡心,明知那是條險路,明知娶了郡主反倒會誤了他的大好前程...我不也咬著牙,點頭了嗎?只要我兒歡喜,我這當孃的,怎樣都行...”

悲痛如潮水滅頂,姜氏踉蹌一步,一手死死撐住榻邊,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緩緩滑坐在榻沿。

“可後來他執意要為那羅直上書辯白!那是往刀尖上撞!我怎麼勸,怎麼攔,他都不聽,只說...要無愧於心,要對得起摯友,對得起天地良心!”

“他為朋友兩肋插刀,一腔熱血報國...他的抱負、執念...我都懂。”她目光發顫地釘在了虛空之上,像是看到了早逝的兒子。

“娶郡主一事我能順著他,可這事不行!”她猛地拔高聲音,卻又在瞬間耗盡力氣般萎頓下去,用帕子死死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悲慼而絕望:

“娶郡主,賭的是前程。可替羅直翻案...那是要把自個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碰龍椅下的逆鱗啊!...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給摯友翻案,讓自己深陷險境!我沒法子...我只能偷走這封信,絕了他要翻案的心!”

她盯著虛空,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嘔出的血塊:“...我管不了什麼大義,也顧不得什麼託付!我只要我兒喘著氣、熱熱地活著!哪怕他從此心裡插著刀、揹著山過日子...也比他成了祠堂裡一塊冷冰冰的牌位,強上千千萬萬倍!!”

沈寒的淚水滾燙地滑落,聲音卻輕得像從熔爐深處掏出的灰燼:“...可您想過,羅大人一家,那幾十口枉死的人命嗎?您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送死?”

“我想不了那麼多!”姜氏猛地甩開帕子站起,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震顫。

“我只能管我兒子的死活!那時前太子如日中天,朝堂半壁都是他的人!你父親執意要與他作對,與送死何異?!更何況...還有老太后!她向來厭惡郡主,正愁尋不著錯處!他這般撞上去,豈不是親手將刀柄遞到仇人手裡?!”

姜氏哭得渾身脫力,踉蹌著舉起顫抖的雙手,彷彿要向虛空討一個公道:“寒丫頭...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一個當孃的心!天下當孃的,誰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往絕路上走?!誰能拿兒子的命,去賭一場必輸的局?!”

“羅家...滿門枉死...我是同情,可我得先顧著我兒!”姜氏雙手緊緊揪著衣襟,聲如同哀弦崩斷,每一聲都刮在人心上,“我沒錯...我不過是做了一個母親...都會做的事...”

她蜷縮下去,含混的氣聲在堂中微弱地迴旋,不知是說給沈寒,還是說給當年那個恐懼的自己,亦或是說給虛空裡的人:

“...我是個母親呀...我沒錯,我沒錯的...”

沈寒兩頰冰涼,怔怔地望著。

這個為逝子肝腸寸斷的母親,也是那個當年藏起密信、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愧疚凌遲的母親。

“祖母,”她閉上眼,任淚水洶湧,“父親為此,內疚了一生,痛苦了一世。您都看在眼裡。可直到他油盡燈枯,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您仍然握著這封信,沒有拿出來,沒有讓他得到最後的安寧。”

她緩緩睜眼,目光清凌凌的,像雪水洗過的寒刃,筆直地刺向榻上那哀慼的老人:

“您可真是...一位好母親。”

姜氏癱在榻上,泣不成聲,只是拼命地搖頭,重複著那句破碎的咒語:“我沒錯...我沒錯啊...”

沈寒俯下身,伸出那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抱起案几上陳舊的木匣。

起身,轉身,向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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