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村的留守婦女》第800章 難道真是報應(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10個月前

工地上那攤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和高高豎起的藍色擋板,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村莊內部激起了遠比官方調查更為洶湧、也更為光怪陸離的漣漪。正式的調查結果和責任認定還在緩慢進行,但村裡的“審判”與“歸因”,卻早已在田間地頭、灶臺炕沿間迅速完成,並衍生出各種令人心驚的版本。

最初,人們只是唏噓生命的無常,咒罵高老闆的黑心,同情遇難者家庭的悲慘。但不知從何時起,話題開始悄然轉向,帶著一種神秘主義的色彩,將幾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串聯了起來。

“你們發現沒有?”村頭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抽著菸袋,語氣諱莫如深,“咱村這幾年,好像有點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立刻有人附和,“頭一件,就是明月她婆婆,守了那麼多年寡,按理說也該安穩穩過日子,偏要學那城裡人,鬧得沸沸揚揚改嫁了!你看那天,鞭炮,煙花放了兩天,來了那麼多客人,把志生家得瑟的,這寡婦改嫁的事,也不是不能,但按祖祖輩輩留下的風俗辦就好了啊,我們老輩人看來,就是……晦氣,給兒孫帶來的晦氣!”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聯想的大門。

“這一開了頭,後面的事兒就跟著來了。”另一個壓低聲音,“明月和志生,是多好的一對,開公司,辦企業。可你看,這婆婆一改嫁,他們就出了問題,結果是老的嫁了,小的離了,這根基一動搖,能有好?”

立刻有人將邏輯鏈條延伸:“就是!成全了老的,破壞了小的,這叫一報還一報。”有人笑著說。

“這工廠還沒建起來呢,就先見了紅,出了人命!這可不是好兆頭啊!”有人帶著幾分惋惜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說。

流言在傳播中不斷被加工、被豐富。

有人說,出事那天早上,有人看見一隻黑貓在那棟宿舍樓下徘徊了很久,怎麼趕都不走。

還有人說,聽見了夜貓子在工地附近的樹林裡叫了整整一夜,那聲音,瘮人得很。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回憶,明月婆婆改嫁那天,好像就刮過一陣莫名其妙的旋風,把明月的老爸給颳倒摔傷了。

這些零碎的、被強行關聯起來的細節,在一種尋求解釋和歸因的集體無意識驅動下,迅速拼湊成一個看似“合理”的敘事:明月婆婆打破傳統改嫁,給村裡帶來了晦氣;導致明月志生離婚,村裡“氣運”流失;最終,這種“不祥”應驗在他們投資的、代表著“新事物”的工廠工地上,以一條人命的慘烈方式爆發出來。

這種聯想雖然荒謬,卻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快速變遷時代下,部分村民面對無法掌控的外部力量和突如其來的悲劇時,一種試圖用傳統認知框架去理解、去解釋,並尋找心理慰藉與情緒出口的努力。他們將複雜的安全責任事故,簡化為了某種冥冥中的“報應”或“徵兆”,這既是對現實無力感的逃避,也夾雜著對明月家這種“離經叛道”行為潛藏已久的不滿與審視。

這些風言風語,不可避免地傳到了明月耳朵裡。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面對事故本身時更甚。她可以應對調查、處理賠償、承擔管理責任,但她該如何去對抗這種紮根於愚昧和偏見,卻又在特定環境中擁有頑強生命力的“集體想象”?

事故的創傷尚未癒合,另一層來自熟悉環境的、無形的壓力,又悄然籠罩下來。她意識到,要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立足,不僅要面對市場的風浪、管理的挑戰,還要時刻應對這種來自傳統的、幽暗深處的審視與拉扯。前方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為艱難。

這難不倒明月,她讓康月嬌在各個車間裡廣播,如果有工人家屬對這次事故胡說八道,一經查實,無論是誰,立馬開除。

羅娟夏海燕等人回到家裡,第一時間就問公公有沒有在外面胡說八道,戴洪奎向羅娟保證,他沒有胡說八道,羅娟才放心,因為這份工作對她們來說很重要,又是失而復得的。關鍵是在家裡,天天看到孩子,掙的錢也不比外面少,明升公司的伙食比家裡吃得還好!誰都不想失去這份工作。

這場流言就這樣被明月強壓下去!

明月靜下來,會想到志生,如果志生沒有和自己離婚,以志生事事小心,考慮周全的做事態度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流言的寒意尚未完全驅散,而這番對志生的思念,則帶來了另一種更深的、源於內心的冷。她意識到,她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丈夫,更是一位優秀的管理者,在面對風浪時,那個能和她互補、能拉住她、讓她不至於因衝得太猛而偏離航向的“壓艙石”。她用自己的方式,讓康月嬌廣播威脅,利用工人對工作的珍惜強行壓下了外部的風波,可內心的這片狼藉,以及對“如果當初”的無盡拷問,又該如何平息?

一死一重傷,事故產生的影響是巨大的。高老闆透過各種關係,對傷亡者家屬進行了積極賠償,最後被罰了款,經過整改驗收後,才允許重新開工,這也讓蕭明月稍稍放下心來。

明月雖然用手中的權力平息了一些流言蜚語,但一些話還是傳到了喬玉英的耳朵裡,喬玉英是在花嬸家小超市買鹽時,隱約聽見那幾個人的竊竊私語的。她們圍坐在小店門口的小板凳上,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卻又恰好能讓她捕捉到幾個尖銳的字眼——

“……就說寡婦改嫁不吉利……”

“……克了小的,現在又克了工地……”

“……那天那隻黑貓,邪性得很……”

她手裡的鹽袋子差點沒拿穩,粗糙的塑膠邊緣硌得手心生疼。那些話語像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她的耳朵裡,順著血脈往心裡鑽。她本想上前理論幾句,可腳步像是灌了鉛,喉嚨也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僵硬地轉過身,提著那袋突然變得沉重無比的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一路上,陽光明晃晃的,她卻覺得渾身發冷。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明月前幾天來跟她說起事故時,那疲憊卻強撐鎮定的臉;一會兒是志生沉默離開家時的背影;更多的,是她自己改嫁那天,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漫天紛飛的紅色紙屑,還有……還有那陣好像確實存在過的、卷著沙土迷了人眼的旋風?她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這不吉利的聯想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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