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來得毫無徵兆!
女兒四歲那年,妻子開車去接孩子放學,在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麵包車從側面撞上,人看起來倒沒什麼大事,就是胳膊上蹭破了一塊皮,脖子扭了一下。交警來了,對方全責,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軟組織挫傷,回去休息幾天就好。
“回去以後她總說累,脖子不舒服,偶爾還咳嗽。我以為是撞擊後的正常反應,也沒太當回事。過了一個月還是不見好,我有點不放心,說再去查查。她嫌我小題大做,說車禍都過去一個月了,跟車禍沒關係。但我堅持要查,想著反正單位體檢的額度沒用完,就給她約了一個全面體檢。”
陸清風的聲音到這裡頓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明月雖然知道結果,但心裡還是隨著陸清風的停頓而感到緊張。
“結果出來那天,我正在車間除錯裝置。她打電話過來,哭了。她說老公,醫生說我是肺癌,晚期。”
明月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幾滴水濺在手背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太輕了。
“沒有徵兆,一點徵兆都沒有。”陸清風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拖過來的,“她不抽菸不喝酒,沒有家族病史,每年單位體檢都做胸片,從來沒問題。但醫生說,有些肺癌在普通胸片上是看不到的,等有症狀的時候,基本上已經晚了。”
後面的日子,陸清風不太想講,但在明月的沉默裡,他還是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
他辭了職。不是公司不批假,是他自己主動辭的。恆泰的福利很好,他攢了十幾天的年假,又申請了一個月的停薪留職,但一個月之後呢?化療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一期接一期,副作用來了要住院,指標不好了要調整方案,他不可能一邊上班一邊照顧妻子。他把工作辭了,想著等妻子好了再找,反正技術在手,不愁沒飯吃。
他沒想到,這頓飯一斷就是兩年。
深圳的房貸要還,女兒上幼兒園要錢,靶向藥一盒就是一萬多,醫保報完剩下的還是天文數字。他把龍崗的房子賣了,搬到岳父岳母家附近租了個小單間。賣房的錢像冰塊放在太陽底下,眼看著一天天化掉,怎麼都捂不住。
妻子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在家裡走一走,給孩子做頓飯。不好的時候就躺在床上,臉色灰白,指甲蓋都是烏青的。有一次化療結束,她拉著陸清風的手說:“老公,我不想治了,太疼了。”陸清風說:“不行,你必須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她說:“你哪還有辦法,你的辦法都用完了,錢也花完了。”陸清風說:“沒有,我的辦法多著呢。”
他確實想了很多辦法。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出去跑網約車,週末去工地上搬過水泥,給物流公司分揀過快遞。有個月實在湊不夠藥費,他去獻了兩次血小板,拿了八百塊錢補貼。回來的路上在地鐵裡睡著了,坐過了站,醒來的時候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愣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是誰,要去哪裡。後來顧總知道了這件事,給了我很多幫助,雖然不再為錢的事發愁,但有些病不是有錢就能看好的,陸清風的聲音裡滿是無奈和悲涼。
陸清風滿眼都是痛苦,都是回憶,明月見陸清風這個樣子,她都後悔自己來問他這件事,有些事,埋在心裡,隨著時間的推移,再加上繁忙的工作,痛苦和回憶會漸漸消失,但最忌別人再提起。
陸清風繼續說道:“確診後的第十九個月,妻子走了。最後那幾天她已經不怎麼說話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清醒過來,精神很好的樣子,讓陸清風扶她坐起來,說要看看女兒。女兒被外婆從幼兒園接過來,趴在床邊叫媽媽。妻子摸了摸女兒的頭,說寶寶乖,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出差了,你要聽爸爸的話。女兒說好,媽媽早點回來。妻子笑了一下,眼淚從兩邊眼角淌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
“那是她最後一次笑。”
明月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紅了眼眶。明月見過生死離別,明明人還在,但你知道她要走了,那種無力的感覺像是整個人被埋在沙子裡面,越掙扎陷得越深。
“後來呢?”她啞著嗓子問。
“後來就是孩子的事。”陸清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走的時候我女兒才四歲多,什麼都不懂。我岳父岳母白髮人送黑髮人,那種痛……我能理解。處理完妻子的後事後。兩位老人唯一的念想就是這個孩子了,怕我把孩子帶走,怕孩子跟我回了老家,他們就什麼都沒了,更怕我再娶,孩子跟著後媽受罪。”
妻子走後不到一個月,岳母就跟我說:“清風啊,孩子先放我們這兒吧,你現在工作也沒了,房子也沒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過?等你穩定下來再說。”
“我只能說好,我也理解老人的心情,也沒打算把孩子從他們身邊帶走。再說了,我要工作,也沒時間帶孩子,但我時時刻刻都牽掛著我女兒,想每個週末接她出來待一天,帶孩子吃頓飯,逛個公園。”
“岳父岳母不同意。”陸清風嘆了口氣,接著說:“他們不讓我見。電話不接,上門不開門,幼兒園也不告訴我換成了哪一家。有一次我在他們樓下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看見岳母帶著女兒從外面回來,我遠遠地喊了一聲,岳母立刻把女兒抱起來,轉身就走。女兒趴在姥姥肩膀上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清風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深的、無處安放的疲倦。
“我跟他們談過很多次。我說我不會把孩子帶走,深圳就是我的家,我不回老家。我說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孩子也是我的命,你們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他們說我是好人,但他們不放心,說我是外地人,你爸媽也在老家,現在你說不走就不走了?萬一哪天你想通了,把孩子一帶走,我們上哪兒找去?”
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請居委會調解,找共同的朋友說情,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甚至去公證處做了宣告,承諾永遠不會將孩子帶離深圳市。岳父岳母的態度軟了一點,但還是不讓他單獨見孩子,每次都要他們在場,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而且不能在孩子的房間裡,必須在客廳,全程開著門。
“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陸清風轉過身來看著明月,眼睛裡有光在閃,但始終沒有落下來,“是孩子跟我不親了。她小的時候,我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爸爸爸爸地叫個不停。後來她媽媽生病那段時間,我在醫院待得多,陪她的時間本來就少了。等她去了姥姥家,我再去看她,她已經不太叫我了。我蹲下來想抱她,她就往後退,回頭看她姥姥,眼睛裡全是怯。”
明月攥緊了手裡的杯子。她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的兒子,想起兒子小時候每天早上賴在她懷裡不肯去幼兒園的樣子,想起了女兒念念,抱起來就不想放手。她突然覺得自己其實很幸運,雖然日子苦過、累過、被人逼到牆角過,但她從來沒有失去過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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