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四牌樓，遠遠就看見了東南大學那標誌性的大禮堂，綠色的穹頂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校園裡已經有零零星星的學生在走動了，揹著書包，抱著書本，腳步匆匆卻又篤定，像是每天都在走同一條路、做同一件事，那種安穩的、有方向感的生活讓蔣含煙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也曾經想過來南京讀書，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簡鑫蕊把車停好，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檔案袋，裡面裝著蔣含煙的報名材料、照片、還有一張蓋了久隆地產集團公章的在職證明。她挽著蔣含煙的胳膊走進繼續教育學院的大樓，一路上跟碰到的老師點頭微笑，動作嫻熟又自然，像她天生就是屬於這個地方的人。
報名處在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裡，負責報名的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她接過材料翻了翻，抬頭看了看蔣含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微微一笑：“蔣含煙？你的照片拍得不太像本人，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蔣含煙臉一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笑了笑。簡鑫蕊替她接話：“我們含煙是天生麗質，就是不太上相。”簡鑫蕊明顯和報名的老師很熟悉，笑著說道。
老師把學員證和課程表遞過來：“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上午九點在大禮堂有開班儀式，下午開始正式上課。你們先去找教室熟悉一下環境，學員證要戴好，進出都要刷卡。”
蔣含煙接過那張學員證，塑膠卡片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上面印著她的照片、名字，還有一行字——“青年企業家高階研修班”。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覺得自己跟“青年企業家”這四個字之間的距離，大概比桃花山到南京還遠。
簡鑫蕊帶她找到了教室。教室在一棟老樓的二層，窗戶很大，採光極好，陽光從窗外湧進來，把整間教室照得亮堂堂的。桌椅擺成了馬蹄形，前面是白板和投影幕布，旁邊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教材和講義。已經有七八個人到了，三三兩兩地坐在座位上聊天，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職場人特有的、客氣而得體的分寸感。
簡鑫蕊和蔣含煙踏進教室的一瞬間，那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了過來。
她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尖，紮在她的臉上、身上、手上，紮在她不知道該怎麼擺放的每一個部位上。她下意識地低下頭，腳步慢了半拍，跟在簡鑫蕊身後，像一個躲在大人身後的小孩。
簡鑫蕊倒是落落大方，衝大家笑了笑：“大家好，新同學來報到，以後多關照。”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回了句“歡迎”，有兩個坐在一起的年輕男人互相碰了碰胳膊，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蔣含煙沒有看到那些眼神，因為她始終低著頭，目光黏在自己的鞋尖上——那是一雙簡鑫蕊給她買的米白色平底鞋，鞋帶系得很緊，緊得有點勒腳，但她沒有鬆開重系，因為繫鞋帶需要彎腰，彎腰會讓她更加不知所措。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簡鑫蕊坐在她旁邊。陸續有人進來，教室慢慢坐滿了。蔣含煙用餘光掃了一圈，發現簡鑫蕊說得沒錯——三十來個人裡，男的佔了差不多四分之三，年齡大多在三十歲上下，穿著熨帖的西裝或休閒外套，手腕上露出手錶，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那種在職場裡浸淫多年、舉手投足都帶著分寸感的人。
女人也有幾個，但看起來都比她大，化著精緻的妝，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笑的時候會用手輕輕掩住嘴。她們的目光掃過蔣含煙時，停留的時間比男人們短，但意味更復雜——那是一種帶著審視的、不動聲色的打量，像一把軟尺，在蔣含煙身上量來量去，量她的長相、她的年紀、她的穿著、她的來路。
蔣含煙被量得渾身不自在，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指甲掐進了肉裡。
“放輕鬆。”簡鑫蕊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就當他們是大白菜。”
蔣含煙被她這句話逗得差點笑出聲，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點，但只是一點點。她偷偷抬眼，正對上斜對面一個男人的目光。那男人三十出頭，五官端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看起來像是某個公司的logo。他正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那笑容不算輕浮，但也不夠端正——帶著一種對好看的異性本能的、饒有興致的打量。
蔣含煙的目光像被燙了一下，迅速彈開了，重新落回到自己的鞋尖上。
身後的位置傳來一個男聲，壓得很低，但蔣含煙還是聽見了：“那個新來的小姑娘是誰啊？長得也太好看了。”
另一個聲音回答：“不知道，沒見過。哪個公司的吧？”
“肯定不是老闆，看著也就二十出頭，估計是哪家企業派來的儲備幹部。”
“那這家企業的老闆眼光不錯啊，挑人的時候先看臉？”
“別瞎說，人家長得好又不耽誤有本事。”
聲音很輕，帶著笑，沒有惡意，但也算不上尊重。蔣含煙咬住了下唇，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好像把背挺直了，那些話就扎不進來了。她忽然很想念桃花山——不是想念那個地方，而是想念那種不被看見的、安全的、透明的感覺。在桃花山，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她可以安安靜靜地蹲在流水線上，一天不說一句話，像一顆螺絲釘，和其他成千上萬顆螺絲釘混在一起，誰也認不出誰。
可現在，她坐在這個亮堂堂的教室裡，穿著剛買的衣服，揣著不屬於自己的身份，被一群陌生人從各個角度打量著、猜測著、掂量著。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擺上貨架的商品，標籤上寫著“久隆地產集團·儲備幹部”，可她自己知道，那個標籤是假的。
簡鑫蕊拍了拍她的手背，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安，但沒有再說什麼。有些安慰說一次就夠了，說多了反而顯得此地無銀。
九點鐘，開班儀式開始了。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周，中等身材，說話帶著南京口音，嗓門不大但中氣十足。他站在講臺上，先念了一遍學員名單，每唸到一個名字，那個人就站起來跟大家打個招呼。唸到“蔣含煙”的時候，全班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大家好，我叫蔣含煙，來自……久隆地產集團。很高興認識大家，以後請多關照。”
說完就坐下了，快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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