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秒，簡鑫蕊回了一條語音。蔣含煙點開，簡鑫蕊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她一貫的從容和笑意：“到了，正在公司呢。你怎麼還沒吃飯？冰箱裡有菜，別光吃泡麵啊。”
蔣含煙愣住了。她低頭一看，資訊傳送的時間是十秒前，可簡鑫蕊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還沒吃飯”——她怎麼知道自己還沒吃飯？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廚房，又看了看手機，忽然明白過來了。
簡鑫蕊不是“猜到”她還沒吃飯，簡鑫蕊是“知道”她不會好好吃飯。一個連牙刷都替你準備好的人，怎麼會不知道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湊合？
她的鼻子又酸了，但這次忍住了。她按住語音鍵，說：“我正在做呢，青菜炒雞蛋，煮了米飯。簡總，冰箱裡……”
她想說“冰箱裡東西太多了”，想說“你連排骨的做法都讓人給我寫好了”，想說“你給我買的那件淡綠色羽絨服我真的很喜歡”，想說“謝謝你把我從桃花山撈出來”，想說“謝謝你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但所有的這些話擠在一起，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變成了一句：“冰箱裡都滿了。”
簡鑫蕊又回了一條語音，語氣帶著笑：“滿了就慢慢吃，吃完了我再讓人送。對了，陽臺上有幾盆綠植，你記得澆水，三天一次就行，澆多了會爛根。還有，你要是覺得一個人住感到孤單，我明天讓人給你送只貓過來。”
蔣含煙發了個“不用不用”的表情包過去，然後盯著那條語音看了很久。
她走進客廳，拉開陽臺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傾瀉而下，照在陽臺上的幾盆綠植上——一盆綠蘿，一盆吊蘭，一盆虎皮蘭，還有一盆開著小朵白花的茉莉。茉莉花開得正好，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和客廳裡百合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整個屋子都浸在一種溫柔的、讓人想深呼吸的氣味裡。
她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南京的午後安靜而平和，偶爾有一輛電動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人在遛狗，狗繩一晃一晃的，主人的步子慢悠悠的。陽光把一切鍍上一層暖暖的、毛茸茸的光，連空氣都變得柔軟了。
電飯煲跳閘了，米飯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花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混著一個嶄新的、剛剛開始的生活的氣息。
蔣含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所有的味道都吸進肺裡，存起來，像存一筆永遠不會花光的財富。
她轉過身，走回廚房，開啟鍋蓋，熱氣撲面而來，米飯粒粒分明，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又去把炒好的青菜裝盤。青菜炒得剛剛好，翠綠翠綠的，雞蛋嫩黃，薑絲切成細細的絲，和青菜拌在一起，顏色好看得讓她捨不得動筷子。
她坐在餐桌前，對著這一菜一飯，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太奢侈了。不是菜有多貴、飯有多好，是這張桌子、這把椅子、這個盤子、這雙筷子、這碗飯、這碟菜，全部屬於她。不是借來的，不是臨時湊合的，不是別人用完不要的——是屬於她的。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嚼，鹹淡剛好。她愣了一下，又夾了一口米飯，米飯軟硬適中，帶著新米特有的甜味。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到一半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她沒有擦，就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進飯碗裡，和米飯混在一起。
鹹的，甜的，都是活著的味道。
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筷洗了，把灶臺擦乾淨，把抹布擰乾晾在水龍頭上。她重新走進衛生間，用那條粉色的毛巾擦了臉，照了照鏡子。眼睛還是紅的，但臉色比上午好了很多，嘴唇也恢復了一點血色。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彎了彎嘴角，鏡子裡的那個人也對她彎了彎嘴角。
她走回臥室，從衣櫃裡拿出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純棉的，淺藍色，上面印著細碎的小白花——換上，鑽進被子裡。薰衣草香包的味道淡淡的，從枕頭底下滲出來，像一首催眠曲，輕輕地、慢慢地包裹住她的意識。
她伸手關掉檯燈，房間裡暗了下來。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漏進來一線陽光，暖暖的，薄薄的，鋪在地板上。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潮水一樣，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又退下去。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沈牧的目光，陳曼妮的笑容，教授的聲音，那些字跡工整的便籤條，冰箱裡貼了標籤的排骨，衣櫃裡那件淡綠色的羽絨服，鑰匙扣上那隻水晶兔子，鏡子上那句“你真好看”。所有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著，轉得她有些暈，又有些暖。
然後，所有的畫面都慢了下來，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面上——
簡鑫蕊站在門口，回過頭來說的那句話：“有什麼事，隨時電話聯絡。”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不是什麼感人肺腑的承諾。就是一句普通的、日常的、像媽媽囑咐孩子一樣的話。可就是這句話，讓蔣含煙在被窩裡又一次紅了眼眶。
她拿起手機，翻到簡鑫蕊的微信，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最後把鬧鐘調到下午兩點，因為兩點半還有課。
蔣含煙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房間裡重新陷入安靜的、那縷暖暖的陽光裡。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芯是新的，有一股棉花的味道，乾淨的、樸素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迷迷糊糊間，好像聽見窗外有風穿過梧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聲說著什麼。聽不清內容，但聲音是溫柔的，像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