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說：開車到新街口大概還要二十分鐘。他正說著，手機突然震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來一個名字——簡鑫蕊。
他看了螢幕一秒，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簡鑫蕊的聲音，是一個甜甜的、軟乎乎的小女孩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黏糊和委屈：爸爸——
志生的動作頓住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停下來，手機貼在耳朵邊上，聲音一下子放軟了：依依？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我做噩夢了，依依的聲音扁扁的，像是鼻子塞著，夢見爸爸不要我了，我就給媽媽說我給爸爸打個電話。爸爸，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啊？你都好久沒有陪我了。
志生側過身，看了一眼坐在副駕上的明月。明月似乎也聽出了是簡依依打來的電話，她沒說話。
依依，爸爸最近公司這邊事情多點。志生的聲音壓得很低，溫和的、有點發澀的那種低，忙完這陣子就去陪你，好不好？
那這陣子是多久啊？依依的聲音還帶著那股軟軟的委屈，上次你就說忙完這陣子，都忙了好多好多這陣子了。
志生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傳來依依吸鼻子的聲音，緊接著她說：那好吧，爸爸你忙吧，我掛啦——
等一下，志生說，依依——
但依依那邊已經開始跟旁邊的人說媽媽給你——，電話轉手的時候傳來一陣小小的摩擦聲，然後簡鑫蕊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清晰而平靜：志生，你最近忙我理解，但你上次跟依依說過，忙過這陣子一定好好陪她。孩子記著呢。我知道你忙得差不多了，這週六週日的，答應孩子的事，總該要兌現的，別總讓孩子失望。
志生握著手機，紅燈已經變成了綠燈，後面的車拼命的鳴笛。
車子起動，明月說：志生，別讓孩子失望，你去吧，去陪依依。孩子想你，你今天別陪我了，我跟徐知微一起逛也行。
志生轉過頭看她。明月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平平的，像春天的水面，風來了起一點波紋，風過去了就又平了。但志生看著她，總覺得那雙眼睛底下有一點什麼，薄薄的，像一層霧。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麼。
然後他說：一起吧。
明月愣了一下。
志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對著話筒說了一句：鑫蕊，你帶依依到新街口來吧，我們等會在新街口碰頭。我今天剛好有空，帶她好好玩一天。你在家也沒什麼事的話也一起來，正好明月也要出去，大家一起逛一逛。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簡鑫蕊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但語氣還是穩的：好，那依依肯定高興壞了。你定位發我，我收拾一下帶她出門。大概十點半能到新街口。
嗯，路上慢點。
簡鑫蕊掛了電話，心想志生的心也夠大的，明明是陪前妻逛街，現在又帶上前女友，真的那麼方便嗎？不管他，反正尷尬的是你戴志生不是我。
電話掛了。志生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轉向明月。明月看著他，剛才臉上那層薄薄的、什麼也看不出來的表情還在，但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水底的魚翻了個身，只讓水面起了一小圈漣漪。
你讓她帶依依過來了？明月問，聲音平平的。
志生看著她，你今天不是想逛街嗎？依依也愛逛，小孩兒精力旺，讓她陪你走一天，比我陪你走有意思？
“是嗎？”明月看向車窗外。
明月想了想。上次見依依還是過年的時候，在志生家，依依扎著兩個小揪揪，，髮型已被婆婆剪得太短。跑來跑去地給大家敬飲料，嘴甜得不得了。她記得依依叫她漂亮阿姨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
見志生不說話，明月接著說道：“依依很可愛，越來越像你了。”
是嗎？否則怎麼會一直叫我爸爸呢，叫到現在，假的也成真的了。志生說，語氣裡帶上了點當父親的那種不自覺的、軟乎乎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