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村的留守婦女》第1294章 敬酒的禮數(2)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1個月前

他喊她的時候,聲音比喊那一聲低了一點點。那一點點差別細得幾乎聽不出來,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那聲音裡,藏著溫柔。老叔公端著的茶杯停在唇邊,沒有喝下去。

簡鑫蕊看了他兩秒,然後端起了自己面前那隻早就斟滿的酒杯。酒液清澈透明,在杯壁裡微微晃動,沒有溢位來。

你終於過來了,她說,嘴角掛著一點笑,但那笑沒到眼底,我還以為你敬完了這一圈就把我忘了。

怎麼可能?。志生說。他把酒杯舉起來,朝她遞過去。簡鑫蕊也舉起了杯。

兩人的杯沿靠在一起的瞬間,桌上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擰緊了。戴夢瑤終於邁出了那一步,把湯碗擱在桌角,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低頭看著桌面,像在數桌布的經緯。

老叔公終於放下了酒杯,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桌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都接住:

志生啊,敬酒的規矩,最後那個才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你這杯酒一敬,滿桌人的眼睛可都亮著呢,合不合適自己想。

志生和簡鑫蕊的酒杯還碰在一起,誰也沒有先收回來。酒液在兩隻杯壁之間平靜地晃著,像兩顆隔著薄薄一層玻璃對望的心。

志生偏過頭,看向老叔公,嘴角那點笑紋還在,但眼底的酒意像被什麼濾了一遍,清了幾分:叔公,敬酒有敬酒的規矩,人心有人心的規矩。我先敬該敬的人,再把最重的人放在最後,這個順序,我覺得沒錯。

最重的人。老叔公重複了這三個字,像在掂量它們的斤兩,然後慢慢笑了,笑聲沙沙的,像幹樹葉在風裡搓,你倒是敢說。那旁邊這位——他朝明月那邊抬了抬下巴,她算哪個位置?

桌上忽然靜得能聽見不遠處戲臺上鑼鼓聲裡那面鐃鈸顫動的尾音。

明月端著那隻剛喝過酒的杯子,指腹沿著杯沿慢慢地轉,一圈,兩圈,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她的嘴角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線,不緊,也不松。

志生轉回頭,看了明月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也很長——長到讓所有看著這一幕的人都能感覺到那一眼裡裝了多少年、多少事、多少沒說出口的夜裡的對話。然後他看向老叔公,聲音穩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叔公,明月是我兒子的媽。這個位置,這輩子誰都替不了。

他把這句說完,然後重新轉回簡鑫蕊面前,把一直停在半空的酒杯朝她那邊又遞了半寸。簡鑫蕊看著他那雙被酒氣燻得微微發紅的眼睛,終於動了——她抬手把杯沿跟他的靠實了,發出一聲脆響,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她喉嚨滑下去的瞬間,她的眼睫顫了一下,像蝴蝶合了一下翅膀又張開。她把空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那一瞬間的寂靜裡,清晰得像敲了一下鍾。

坐下吧。她伸手拉了拉他袖口,動作很輕,像在撣什麼灰塵,你站在我身邊,這麼高,我都有壓迫感。

志生被她拉著袖口往旁邊的空椅上一帶,坐了下來。椅子腿在泥地上蹭出短促的一響。

顧盼梅終於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呼了出來,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像是要把什麼話也一併嚥下去。她偏頭看了一眼明月。

明月把那隻一直在轉的酒杯放下了。杯底落在桌布上,她鬆開手指,指尖慢慢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膝蓋上,交叉著握緊,像在捂著什麼小小的、易碎的東西。

戴夢瑤拿起湯勺舀了一碗湯,輕輕推到明月手邊。湯是冬瓜排骨湯,清亮亮的,飄著幾粒枸杞,白汽嫋嫋地升起來。

嬸子,喝口湯暖暖胃。戴夢瑤的聲音很輕。

明月低頭看了看那碗湯,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的溫度恰到好處,不燙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她沒說話,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回去,朝戴夢瑤彎了一下嘴角。

院子裡的戲班子唱到了高潮處,鑼鼓聲驟然密集起來,像一陣急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嗩吶的聲音拔了一個高腔,尖尖細細地往天上鑽,鑽到遮陽棚頂上又被彈回來,散成一片碎亮的光。

志生坐在簡鑫蕊旁邊,伸手拿過桌上的酒瓶給自己的空杯斟了半杯,動作自然得像這個位置他坐了一輩子似的。簡鑫蕊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糖醋排骨往他那邊推了推。

志生低頭看了一眼,夾了一塊。

老叔公看著這一幕,慢慢端起酒杯跟堂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嘿嘿笑了一聲,自言自語似的說:

志生啊,叔公是看著你長大我,看著你成家立業的,你和明月是多好的一對,你可不能學前朝的陳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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