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遠支走了田月鵝,看四面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並沒有說什麼,他不說話,那些本來怕戴志遠不敢過來的人,也圍了過來,簡鑫蕊雖然見過大風大浪,但面對這麼多的人,嘴裡講的亂七八糟的方言,目光毫不避諱的打量著她,她還是感到不自在,夢瑤看著簡鑫蕊,剛要說話,這時老叔公開了口。
原來老叔公見志生毫不掩飾的承認依依是自己的女兒,本來想說兩句就算的,沒想到圍過來這麼多人,給了他耍長輩威風的機會和膽量,看著志生一手抱著念念,一邊擁著依依,他喝了一大口酒,捋了一下鬍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水濺出來幾滴,洇在紅塑膠布上,像一小塊暗色的疤。他抬起頭來,那對渾濁的眼珠子裡頭有一層酒氣燻出來的紅光,藉著這股勁兒,他的聲音拔高了不止一個調,整個院子的喧鬧都被他這一嗓子壓下去半邊。
“志生!”他伸出一根乾瘦的手指朝志生點了點,“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前在家是什麼樣子,我們都知道,現在出息了,在外頭風風光光的,可你別忘了你姓戴!你祖宗的墳在桃花山後坡上,你爹的墳也在那兒!你要是敢胡來,把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三不四的人帶到桃花山來,敗壞戴家的門風——將來你死了,也進不了戴家祖墳!”
最後那八個字像七塊石頭,一個接一個砸下來。桌上徹底靜了。隔壁桌划拳的停了手,嗑瓜子的停了嘴,連遮陽棚頂那隻撲稜翅膀的麻雀都像是被嚇著了,撲稜一聲飛走了,喬磊看這邊突然靜下來,只是向這邊看了一眼,繼續和曹玉娟康月嬌聊天。
簡鑫蕊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她雖然聽不大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土話,但“進不了祖墳”這幾個字她是聽得分明的,再加上老叔公說“不三不四的人”時那毫不掩飾朝她瞥過來的一眼,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從喉嚨滑下去,但她的眉頭還是輕輕擰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層細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不緊不慢地摩挲著。
明月就坐在隔了兩個位子的地方。從老叔公開口說到“亂七八糟的事”時,她正在夾一塊魚,筷子尖碰在魚腹上,那層薄薄的魚皮破了,露出下面白嫩的肉。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夾菜的動作,但她的腮幫子微微緊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在用牙齒一下一下地碾著那口魚肉,碾得細細的、碎碎的,嚥下去的時候喉頭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虛空的點上,沒有看任何人。
顧盼梅正伸手想把依然抱回自己懷裡,聽到老叔公那句“進不了祖墳”時,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後慢慢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手指攥緊了褲子的布料,又鬆開了。她看了看依然,又看了看簡鑫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出聲。依然還賴在志生腿上不肯下來,念念正用力推她,兩個孩子鬧作一團,但顧盼梅這回沒有急著去拉開,她的目光越過孩子毛茸茸的頭頂,落在簡鑫蕊的側臉上,那目光裡有同病相憐的東西。
簡鑫蕊雖然想保持著平靜,心想不必要和這些人計較,但在眾人的注視下,她的臉還是發燙。
戴夢瑤“啪”地把筷子擱在桌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她站起來的時候烏黑的長髮甩了一下,藕荷色的外套下襬帶起一陣小小的風。她略一轉轉身,面對著老叔公,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那點客氣勁兒全收了,換上一種年輕人才有的、無所畏懼的鋒利。
“老叔公,”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您這杯酒要是喝得不痛快,您可以放下酒杯回家去,沒人攔您。我戴夢瑤今天請志生叔和簡總來,是喝我爸的喜酒!不是來聽你說教的,志生叔是你的晚輩,你可以說,但簡總是我請來的客人,坐的是我家的桌,吃的也是我家的席!你憑什麼說她?”
老叔公的臉色沉下來,花白的鬍鬚抖了一下:“你個小丫頭,反了你了,大人的事你懂什麼——”
“我不懂?”夢瑤笑了一下,那笑又冷又脆,像冬天裡踩碎了一層薄冰,“我是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明月嬸子和志生叔離婚三四年了,人家倆個人處成了朋友,你們還要替她盯著前夫帶回來的孩子!我不懂為什麼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被你們當猴子一樣圍在中間看來看去,看得人家孩子紅著眼圈跑回爸爸懷裡!我還不懂——老叔公,您剛才說的‘不三不四的人’是指誰?您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清楚?”
這一連串話說得又快又利落,像一把豆子嘩啦啦撒在鐵板上。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紅綢帶被風吹動的窸窣聲。圍在旁邊的村民面面相覷,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張著嘴,嘴裡的瓜子殼還沒來得及吐出來。
老叔公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褶子漲成了紫紅色。他轉頭看了戴志遠一眼,指望當爹的管管閨女,戴志遠正低頭往嘴裡送一粒花生米,送了兩回沒夾起來,乾脆用筷子頭摁住了往嘴裡一撥,吃完了還砸了咂嘴,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夢瑤見父親不攔,膽氣更壯了,聲音又往上提了半截:“老叔公,您在桃花山是長輩,論輩分我該敬著您。可您別欺人太甚!您那些老黃曆在桃花山這巴掌大的地方唸叨唸叨也就算了,出了桃花山——您不要說簡總給敬您酒,您連上桌與她一起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是實話,但也當眾打了老叔公的臉,更是打了那些看熱鬧不怕事大的人的臉!
說到“簡總”兩個字的時候,她側身朝簡鑫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個動作乾淨利落,像是用下巴尖劃了一道分明的線——這邊是我的客人,那邊是你們。
老叔公的手抖了起來,酒杯在手指間晃盪,酒液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你、你個沒大沒小——”
“我沒大沒小?”夢瑤打斷他,聲音又脆又響,“老叔公,我敬您一聲叔公是給您面子。可您自己看看,您剛才說那話的時候,明月嬸子的臉白成什麼樣了?您是把明月嬸子架在火上烤您知不知道?她都離婚三四年了,您還拿她前夫的事當眾說嘴,您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這話一齣口,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明月。明月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一塊糖醋排骨,骨頭上掛著亮晶晶的醬汁,在太陽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的臉果然比方才白了些,從顴骨到下巴那一片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但嘴角還努力維持著一點弧度,像是想把那個笑掛住。她慢慢把那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久到周圍的目光都尷尬地挪開了,她才嚥下去,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垂著的眼睛,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顧盼梅這時候終於動了。她揚起臉,對夢瑤說:“夢瑤,今天是你爸大喜的日子,老人家喝多了,說些不中聽的話,很正常的,快坐下,別說了。”。
很明顯,顧盼梅在支援夢瑤!
老叔公被夢瑤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梗著脖子坐在那裡,酒杯在手裡抖,酒液濺出來滴在褲子上也顧不上去擦。周圍那些圍觀的村民被夢瑤的話鎮得大氣都不敢出,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平日裡頂多背後嚼嚼舌根子,哪見過這種當面鑼對面鼓的陣仗?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家,把莊上輩分最長的老叔公堵得啞口無言,這份膽氣,在桃花山幾十年都沒出過第二個。
田月鵝這時候正好從屋裡換好衣服出來,一推門就看見院子裡氣氛不對。她是機靈人,三兩步走過來,先給老叔公面前的酒杯續了滿滿一杯,又轉身朝四周擺了擺手,笑著說:“都圍在這兒幹什麼?菜都涼了!回去喝酒回去喝酒,我們家志遠一會兒還要挨桌敬呢,你們不把肚子留出來?”
她這話說得又脆又喜慶,像一把花撒出去,把凍住了的氣氛撕開一條縫。有人跟著乾笑了兩聲,三三兩兩地散了。但散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忍不住回頭,目光在老叔公那張紫脹的老臉和夢瑤挺直的背影之間來回掃,那眼神里有驚詫,有佩服,還有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隱秘興奮。
夢瑤還站在原地沒動,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那股氣還沒完全洩掉。田月鵝笑著推了她一把:“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給今天好歹我個面子,回去坐。”夢瑤這才轉身,剛要坐下,回頭看了老叔公一眼,又補了一句:“老叔公,您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您去找我爸說理。”說完把頭扭向別處。
馮濤站在離她位子不遠處,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可樂,見她看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豎了個大拇指,又覺得太招搖趕緊放下,但嘴角那點笑壓都壓不住。夢瑤坐下來的時候手還有點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朵尖紅透了。
我的另一本書《歲月繩結》也在連載中!《走過青春的那條河》已經完結!不同的歲月,體會不一樣的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