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陽把茶杯擱在桌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裡。他看著沈景萍,看了很長時間,久到沈景萍覺得自己臉上那層笑快要掛不住了。
景萍,他終於開口,你出來這些日子,手裡沒什麼錢了吧?
沈景萍臉上的笑終於收了。她垂下眼瞼,手指在桌布上無意識地劃了兩道。葉天陽什麼都知道——他這種人,以前性如烈火,什麼事都藏不住,說話粗聲粗氣,在牢裡待了兩年,整個人都變了,現在什麼事都裝在肚子裡,面上不動聲色,底下把每一分斤兩都稱得清清楚楚。
是的,我和魏然暫時都沒出去找工作,本來就沒什麼積蓄。沈景萍說,我出來的時候葉成龍給我十萬塊錢。是剩不了多少了。
景萍啊,咱們是老相識了。你做我同事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個人聰明,也狠得下心。要不是葉成龍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你現在已經是雲晟老闆娘了。
沈景萍的眼圈紅了一瞬,但沒掉眼淚。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半塊燒鵝,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葉總,我不想就這麼算了。
葉天陽從桌對面伸過手來,按住了她擱在桌布上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不想算,他說,那就不算。
那天晚上葉天陽開了個房間。沈景萍跟著他上樓的時候腳步很穩,電梯鏡面裡映出她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口紅還是亮的,眼睛裡的東西卻沉了下去。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交易。
葉天陽看著沈景萍嬌好的面容,以前是葉成龍的情人,差點成了自己的侄媳婦,想到她在葉成龍身下婉轉承歡的樣子,突然特別興奮,把沈景萍狠狠的摔在床上,沈景萍看葉天陽急不可待的樣子,心裡罵道:“老東西,真是記吃不記打。”她慢慢的閉上了眼睛,葉天陽卻讓她睜開眼,看著他的動作。
激情過後,葉天陽靠在床頭抽菸,沈景萍裹著被子側躺在旁邊,背對著他。過了很久,她聽見身邊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後葉天陽把一沓錢擱在了床頭櫃上。
三萬,他說,你先拿著用。別委屈了自己。你也別出去找工作了,你和魏然給我死盯著簡鑫蕊,我就不信,她什麼事都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景萍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謝。她只是把手伸出被子,把那沓錢拿過來,塞進枕頭底下。
從那以後,每隔十天半個月,沈景萍就會去找葉天陽一次。有時候是在酒店,有時候是葉天陽在城東的一處公寓。她在那裡待上大半個下午,出來的時候包裡總會多出兩三萬現金。
魏然知道這件事。
他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是看見沈景萍包裡多了個沒拆封的香奈兒手袋。他沒問,沈景萍也沒解釋。兩個人就那麼默契地沉默著,像兩艘在濃霧裡航行的船,知道彼此的方向不太對,但誰也沒有掉頭。
直到有一天晚上,沈景萍從外面回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魏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葉天陽,他說,你去找他了?
沈景萍直起腰來,對上他的目光。魏然的臉在客廳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又陰沉,目光陰暗。他看著沈景萍,拳頭攥著又鬆開,那隻缺了手指的手抖了一下。
我需要錢,我們需要錢生活。沈景萍說。
我可以出去找工作——
魏然,沈景萍打斷他,聲音忽然尖了起來,你缺了三個手指,做心理醫生,誰信你?你出去找工作,拿那點錢,是夠交房租還是夠買兩件像樣的衣服?
魏然沉默了。
沈景萍把包放在鞋櫃上,走過去,伸手捧住了魏然的臉。她的拇指擦過他顴骨上細嫩的皮膚,語氣又軟下來:我和他之間是交易,他心裡清楚,我也清楚。他要我幫他盯著簡鑫蕊,要我替他做那些他不能親自出面做的事。魏然,你放心,所有對不起我們的人,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翻倍還回來的。
魏然閉上眼,把額頭抵在沈景萍的肩上,沈景萍能感覺到他肩膀在微微發抖。
簡鑫蕊,魏然悶著聲音說,一定要讓她還。
沈景萍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個孩子。她的目光越過魏然的頭頂,落在客廳那盆綠蘿上——葉子黃了幾片,耷拉下來,快死了。
她沒有去澆水,她要看著它能熬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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