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聽到兩個字從王明舉嘴裡說出來時,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腦中飛快地轉著。王明舉是什麼人?從花溪鎮的副鎮長到縣委書記,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難題沒處理過,手裡掌握著財政、人事等大權,上下左右的關係網密得像蜘蛛織的絲——他缺什麼都不會缺錢。除非……
除非這事兒是私事,他這些年真的沒貪。
明月抬眼看向對面,王明舉正低頭用勺子輕輕攪著那碗冬瓜湯,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眉間的紋路。他鬢角的白髮在燈下格外扎眼,比上次見時又多了好些。
她看著對面的王明舉,看著這個男人微微低垂的眼簾和擱在桌沿上骨節分明的手指。那雙批過無數檔案、簽過無數決議的手,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沿,一圈又一圈。窗外的竹影在紗簾上搖晃,月光把那些細長的影子拉得忽近忽遠,像人心底那些不肯輕易示人的褶皺。
她認識王明舉多少年了?算下來快十年了。從他還是個花溪鎮副鎮長的時候,在曹玉娟家的第一次見面,到後來一步步走到副縣長、縣長、縣委書記。這十年裡她見過他最意氣風發的樣子——在專案奠基儀式上揮鍬剷土,在全縣幹部大會上做報告聲音洪亮,也見過他被組織審查時的坦蕩胸懷,對自己公司的堅定支援,還有讓她久久難忘的在桃花河堤上的傾心長談,。
但她從沒見過王明舉露出今天這種神色。那不是為難,不是遲疑,是一種她數不清的、像老木頭被重物壓久了之後慢慢彎下去的弧度。
王書記,明月放下茶杯,聲音放輕了些,您直說吧,遇到什麼難處了?
王明舉抬起頭,看了她半晌,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明月!”王明舉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從胸腔最底下託上來的,今天找你來,其實是我個人的事。
明月沒說話,安靜地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林雪梅病了。王明舉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手裡轉著的茶杯停了一下,乳腺癌。前年體檢時查出來的。我帶她去上海做的手術,我以為……以為沒事了。但這個月複查,情況不好。省裡的專家建議去國外,說那邊有針對她這個分型的新藥。
明月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林雪梅,王明舉的老婆,她沒見過,王明舉很少提過,只知道她是一位老師。
這兩年治療花了四五十萬,王明舉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彙報工作,但握著茶杯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來,我工資卡上的錢都花完了,把存了十幾年的定期也取了出來。上個月把縣城的房子掛到了中介,但現在的行情你也知道,一時半會兒賣不出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明月。那目光裡有她熟悉的東西——坦蕩、乾淨、不閃不避——但也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把一層裹了很多年的硬殼輕輕掀開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軟的那部分。
專家說,如果去國外用新方案,加上後續康復,大概還要六十萬。明月,我找你來,借這筆錢。”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松開了,像一團攥了很久的紙被慢慢撫平。
可王明舉說的只是林雪梅的病。只是一個丈夫為妻子籌錢治病的、再普通不過的事。
明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有些涼了,但她沒在意。她看著王明舉,看著這個男人把自己最難堪的一面攤在她面前——一個堂堂縣委書記,為了給妻子看病,要把住了十多年的房子賣掉。這世上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給他送錢,有無數種可以讓這筆錢來得不著痕跡,只要他哼一聲,就有人搶著把所有的醫療費都給繳了,可他一樣都沒用。他守著那點工資,把房子掛到中介去賣,然後坐在一家沒有招牌的小館子裡,跟她這個做生意的朋友開口借錢。
王書記,明月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很輕的顫抖,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王明舉怔了一下,隨即苦笑:我張不開這個口。你是做生意的,錢都在專案上週轉。再說……我是一個縣委書記,而你是一個商人,雖然是朋友,但傳出去像什麼話。這次實在是沒辦法了,雪梅那邊等著用錢,房子一時賣不掉,我才……
你跟我還分什麼縣委書記和商人?明月打斷他,聲音不自覺抬高了些,又生生壓下來,如果沒有你的支援,哪有明升集團的今天!”
“明月,我對你的支援,都是我的工作,我應該做的事情!”
“關鍵是很多事情,是有些人應該做的,但卻不做,想方設法的阻撓你!比如賀強,高方良等人。”
“明月,我一直記著你的話,好好做官,不要貪錢,在我的這個職位,來錢是非常容易的,但做人,做官都要守住初心和底線,我向你開口借錢,也考慮了很久很久,我們是朋友,但又是官員和老闆的關係,這裡面還是有一定的風險的,所以我到現在才向你開口?”
明月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連忙低頭去翻包,王書記,我跟你說,這事你辦得不對,你如果真的把我當朋友。雪梅嫂子生病的事你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我別的本事沒有,跑腿送錢的事總還能做。你一個人扛了兩三年,扛到要把房子都賣了,才來找我開口,你把我蕭明月當什麼人了?
她從包裡抽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找到林巧音的號碼,撥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