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與江奶奶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帶著幾分疑惑。這件邊境觀測的舊事屬於軍工領域早期秘聞,她們二人一個常年在歐洲跑外勤、一個雖閱歷極深卻未曾涉足雷達技術線,都不曾接觸過這麼具體的技術細節,一時沒接上話。
場面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站在床邊的江秋,忽然對著瓦列裡輕輕點了點頭,仰著小臉接過了話頭。
“我知道這件事。”
“哦,那你就說說。”
得到奶奶允許的江秋繼續道:
“前些年,國內雷達工業剛起步的時候,仲義老師帶隊去過東北邊境,對著聯盟那邊的預警雷達陣地蹲守了整整一個月。
當時我們沒有對空預警雷達的技術資料,聯盟的援助也早就斷了,只能隔著邊境線,用高倍望遠鏡遠遠地看,看天線的形狀、陣列的排布,連支撐塔的結構都是一點一點描下來的。
回來之後仲義老師憑著記憶和草稿,手繪出了整套天線陣列的草圖。”
她仰著小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前輩的欽佩,又帶著幾分不經意流露的驕傲:“但光有外觀還不夠,後來時任設計室主任的張執中老師帶著技術團隊,對著殘缺不全的聯盟樣機做逆向測繪,畫出的草圖堆滿了一整間屋子,摞起來有半人高。
所有雷達人合力攻關,終於在53年研製出我國第一部自主設計的國產雷達——314甲型中程警戒雷達,最大探測距離達到125公里!”
江秋說著,眼睛亮了亮:“就是這部雷達,正式拉開了咱們國家雷達工業自主發展的序幕。仲義老師和執中老師,都是行業裡拓荒的前輩。”
小姑娘話音落下,屋裡靜了幾秒。
木蘭和江奶奶這才明白,瓦列裡當年隨手攔下的一件“小事”,竟在無形中為華國雷達的起步送了關鍵的一程。
這份“放水”的分量,遠比瓦列裡自己以為的還要重。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瓦列裡對華國雷達技術的印象還停留在電子管時代——他自己的雷達就是一座由電子管堆砌而成的鋼鐵巨獸,所以他對華國雷達的全部認知,自然也就停在了那座巨獸的身影上。
瓦列裡原本只是憋著一口氣辯解,沒成想對方隊伍裡一個看著才九歲的小姑娘,居然能把這件隱秘舊事說得有鼻子有眼。
當事人的名字,邊境觀測的細節,314甲雷達的引數,甚至連那臺雷達的探測距離都一清二楚。
他下意識地重新打量江秋,眼神里滿是錯愕,方才那股子不服氣的執拗勁兒被衝得七零八落。
能坐到總工程師的位置上,瓦列裡也不是蠢人。雷達本就是偏門的軍工領域,邊境觀測這種上不了檯面的舊事,更是圈內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辛,連聯盟內部普通的技術人員都未必知曉。
一個華國小姑娘能說得這麼詳細,足以說明這支隊伍的真實身份遠比他之前猜測的“醫療代表團”要高得多,大機率是能接觸到核心軍工機密的層級。
但他本就是直腸子的技術宅,心裡閃過這個念頭也沒深想。反而因為江秋的話,側面印證了自己當年的舉手之勞確實幫了大忙,一股技術人員的小驕傲油然而生。
他雙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抬起,差點沒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那副“我就知道我做得沒錯”的得意勁兒,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連青白的臉色都透出了點紅暈。
看著瓦列裡這副沾沾自喜的模樣,木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個乾淨。她轉過身,雙臂抱在胸前,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一個被自己的國家扔進煤車裡等死的人,因為幫過別人一點小忙就得意成這樣!
這畫面讓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氣,既是對那些糟踐人才的官僚的厭惡,也是對眼前這個執迷不悟的技術宅的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