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靠在門框上看了兩分鐘,見幾人很快進入狀態,才放心地轉身離開,往厂部辦公樓走,去找駐廠軍代表。
說白了,他陪周裕康這一趟,看著只是順手的事,其實心裡記掛的還是江夏這個專案。
他跟江夏走南闖北這些年,太清楚那些小技術員在陌生廠子裡幹活時會遇到什麼。
明明拿著正式批文,有些管庫房的也能卡你半天;明明工期壓得火燒眉毛,有些車間主任也要拖你幾道手續;明明是為國家趕軍工任務,偏偏就有人喜歡在細枝末節上使絆子。
這種事大老王見得太多了,擱平時他也能理解,廠有廠規,人家按流程辦事也不算刁難。可這個專案不行,工期卡得太死,老爺子那邊還在等著,經不起任何耽擱。
他今天陪周裕康走這一趟,既是護送元器件,也是亮個相,讓有心人看看周裕康不是單槍匹馬。
至於大老王的面子為什麼大,倒不是他本人名號有多響。
王奎很少穿軍裝,大多時候就裹一件普通的大衣,言語也少。但只要他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往身上一套,肩膀上的徽章一亮,不怒自威。
兩槓四星,大校軍銜。
六十年代的軍銜肩章是金板打底,銀色線軸沿邊滾邊,中間綴四枚銀色將級星徽。
大校雖然是校官,但在這個師級過渡的銜接銜級裡,肩章的星徽排列已經隱隱有了將官的氣勢。這種肩章往車間裡一站,不用開口,管庫房的老油條也會把搪瓷缸放下,坐直了說話。
大老王跟江夏待久了,性子早磨得沉穩,不輕易顯山露水,但只要他認為有必要,這身軍裝隨時能從大衣底下翻出來,往人前一站,不管什麼牛鬼蛇神都得掂量掂量。
畢竟,在這個年代,肩膀上能扛兩槓四星的人,手裡攥著的都是實打實的功勳。
駐廠軍代表的辦公室在廠區中軸線那棟灰色磚樓的二層。大老王上了樓,卻發現辦公室門鎖著,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他正打算找個人問問,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張守義夾著個登記本從樓梯口拐過來,看見一個陌生面孔站在軍代表辦公室門口,下意識地多打量了兩眼。
其實這傢伙老遠就看見一身筆挺軍裝的大老王,靠近了目光掃過對方肩膀上兩槓四星的肩章時,心裡先咯噔一下,渾身的懶散勁兒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趕緊快步迎上去,腰桿下意識挺得筆直,主動開口,語氣比平日裡嚴肅了十倍:“首長您好!請問您是找哪位?”
大老王停下腳步,回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我是海軍駐滬東廠的王奎,來找你們廠駐廠軍代表對接個外協軍工專案。”
“哎呀首長,您來得可不巧。”張守義連忙陪著笑,答得規規矩矩,半分不敢糊弄,“昨天剛接到上面的通知,我們廠三位駐廠軍代表今天一早就去南京了,參加統一組織的雷達安保業務培訓,得走小一週才能回來。”
“全走了?”大老王眉頭微微一皺,“連個留守對接的人都沒留?”
“是上面統一要求的,說是全員參訓,一個都不能少。”
張守義腰桿挺得更直了:“廠裡這陣子軍工專案的安保對接,暫時由我們保衛科代管。首長您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我一定落實到位。”
大老王心裡掠過一絲異樣。
軍代表全員離崗,正好趕上外協專案進廠,時間未免太巧了些。
不過,想想自己兄弟這個專案是今天才拍腦門想出來的,也算是趕巧了了吧。
於是大老王只點了點頭,沉聲吩咐:“也沒別的事。有個海軍艦載雷達配套專案,在你們廠雷達元件車間二號工位試製,核心元器件比較金貴。你們保衛科這陣子多留意著點庫房和車間的動靜,加強夜間巡邏,別出什麼岔子。”
“是是是!首長放心,我們一定加派崗哨,重點巡邏元器件庫房和雷達車間!”張守義答應得格外乾脆,臉上繃得嚴肅極了。
等大老王的身影走遠,拐過了辦公樓轉角,張守義才悄悄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抹額角的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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