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無線電四廠實行的是“定額損耗”與“超額追查”相結合的雙軌制。
每種元器件根據其工藝成熟度和歷史損耗資料,都有一個核定的正常損耗比例。
像金鍵檢波二極體這種小訊號器件,正好處於國產和進口混用的階段,這時候國產品工藝尚不完全穩定,出廠一致性一般,正常核定損耗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間。
當然前面說的是正常生產的要求。
實驗性製作又不一樣了,因為需要反覆試錯、反覆焊接、反覆除錯,損耗率允許上升到百分之三十至三十五,只不過在數量上有硬性要求,各類元器件原則上不能超過一百這個單位。
在這個比例以內的損耗,車間只需填寫報廢申請單,註明損耗原因,經車間主任簽字、庫房管理員核對臺賬、再報厂部審批,就可以從賬面核銷。
庫房管理員每月彙總一次報廢清單,統一上報厂部,由財務科做資產核減。
這批預警終端樣機總共領了八隻檢波管,按百分之三十五的損耗率算,兩隻剛好卡在線上,填張報廢單就能平賬,確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但如果損耗超出了核定比例,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超額損耗必須啟動追查程式:先由車間技術組出具超標報告,再由保衛科介入調查原因——是操作失誤、器件批次質量問題,還是有人故意破壞。追查期間,該車間的元器件領用許可權會被臨時凍結,直到原因查明、責任人處理完畢才能解封。
這套制度設計的本意是好的:既給了正常生產一定的容錯空間,又在關鍵節點上設定了硬約束,防止元器件被隨意浪費或私自挪用。
可任何制度運轉久了,都會在操作層面產生縫隙。報廢品被核銷後,實物在賬面上已經不存在了,但在統一銷燬之前,它們仍堆放在廢品庫裡。
月底盤點時,由於報廢品賬實不符是普遍現象,只要報廢單上的簽字齊全,盤點員通常不會一件一件核對實物。
這就給了一個心思足夠縝密的人可乘之機:報廢單是白紙黑字的合法憑證,簽字是真的,審批流程也是真的,只要賬面上做得滴水不漏,誰也不會去廢品庫翻那些落灰的舊木箱。
而這個廢品庫的鑰匙,正好保管在元器件庫房管理員的手裡。
此刻,這個管理員正在和大老王面對面。
大老王在庫房值班室等了大半個鐘頭,搪瓷缸裡的水已經續了第三遍,牆上的掛鐘指標不緊不慢地劃過九點。
門終於被推開了,馬金鳳走了進來。她看見值班室裡坐著個陌生男人,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往常的從容。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大老王的目光越過馬金鳳的肩膀,落在那個男人身上。那個男人面色帶著久不見光的蒼白,下頜線卻繃得緊,肩背寬實,手臂線條藏在舊布衫裡也看得出力道,走路腳步沉而不亂,半點沒有常年拘在方寸之地的萎靡佝僂。
大老王一時猜不出這人的身份。說是廠裡的工人吧,這蒼白的臉色不像常年在車間幹活的。說是保衛科的幹部吧,這身明顯不合身的衣服又不像。
嗯?
大老王心裡一動,難道這就是馬金鳳的男人?
可那個被關了好幾年,每天靠老婆送飯窩在拘留室裡的周貴,怎麼也不該是這樣一副身形。
而周貴抬眼撞見大老王的目光,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對方套了件半舊的灰棉衣,領口敞著,往那兒隨隨便便一站,周身卻帶著股壓人的沉悍勁兒。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鷹隼,掃過來的瞬間,周貴竟下意識地垂了垂眼皮。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兇狠的人,遠征軍裡殺紅了眼的兵痞,綠林裡混飯吃的亡命徒,佛羅里達叢林裡那些滿口髒話的白頭鷹教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