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康愣了一下。
他沒接觸過船舶建造,聽不懂“分段合龍”裡的門道,只聽字面意思,覺得船身都要拼到一塊兒了,那離下水鐵定不遠了。
心裡那股勁兒瞬間就提了起來——師伯那邊連船都快拼完了,自己這邊的告警裝置絕不能掉鏈子,總不能等船都造好了,配套的裝置還卡在除錯階段,拖了整個專案的後腿。
“師伯您放心!”周裕康攥緊了聽筒,語氣裡透著股實打實的鉚勁,“我們這邊加把勁,動態測試的核心項爭取提前跑完,絕對不耽誤後續裝艇除錯!”
掛了電話,他轉身就衝工作臺邊的兩位老師傅揮了揮手,眼裡全是幹勁:“鄭師傅、張師傅,滬東廠那邊船體明天就合龍了!
咱們也得提提速,接下來幾天加加班,爭取把動態測試的關鍵項早點啃下來,可不能拖了大家的後腿!”
“那還用說!”
老張師傅一拍大腿,順手就把備用烙鐵插上了電,“加!咱們加把勁,早弄完早踏實!”
老鄭師傅也點點頭,默默把邊上的示波器往跟前挪了挪。
其實兩位老師傅不用這麼拼。
老張和老鄭在廠裡幹了十好幾年,是滬上最早一批摸半導體的老法師。
早年間他倆就在私營無線電行裡混過,裝過電子管收音機、修過軍用步話機,公私合營後順理成章進了上無四廠,從真空管電路一路摸到電晶體電路,手上過的焊點、焊廢的烙鐵頭數都數不清。
論資歷、論手藝,在車間裡都是挑大樑的角色。
按說憑他倆的本事,每天到點下班、按月拿定級工資,犯不著跟著年輕人連軸轉熬大夜——專案成了,名頭多半算在技術幹部頭上,他們不過是配合施工的工人,本沒必要拼這個。
可剛才周裕康打電話時那句句“我們”,倆老人聽得明明白白。
跟上級彙報進度,他說“我們今早已經正式開始動態測試”,拍胸脯保進度,他說“我們這邊加把勁”。
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我”,沒把自己擺在領頭的位置上獨攬功勞,也沒把他倆當成打下手的幫工,是真真切切把三個人當成了並肩扛事的一夥人。
擱在往常,不少來車間蹲點的技術幹部,彙報起來張口就是“我帶領工人完成了除錯”,彷彿工人手上的焊錫、熬的夜都不算數。
周裕康這一句“我們”,聽著簡單,卻實打實把倆老師傅的辛苦都算進了專案裡,把他們當成了同進退的搭檔,不是使喚來使喚去的工具人。
倆老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笑意。
不知道為什麼,“我”後面加個“們”字,就那麼讓人心情舒爽。
心裡敞亮,幹活就有勁。
老張師傅順手就把備用烙鐵插上了電,老鄭師傅默默把示波器往跟前挪了挪,誰也沒多說什麼,可手上的動作都比剛才快了幾分。
不就是加幾天班嗎?
小夥子拿真心待他們,他們這兩把老骨頭,就陪他拼這一回!
車間裡的烙鐵再次升溫,淡青色的煙緩緩飄起,三個人的身影埋在儀器和電路板之間,節奏比往日又快了幾分。
……
“哦哦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