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貴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從他故意入獄啟用計劃,到榔頭和瘦猴被放出,到照片恐嚇信送出,到接頭試探,再到今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撒餌。他從來沒有指望過榔頭和瘦猴那兩個蠢貨能真的策反周裕康,更沒有指望過一封恐嚇信就能讓一個軍工人乖乖交出核心引數。
他做的所有這些事,都只有一個目的——試探。
能潛伏下來的,沒人是笨蛋。周貴知道上海無線電四廠做的都是配套的東西。真正的大頭,是上無四廠所配套的那個專案本身。他雖然不知道那個專案具體是什麼,但他知道,能讓一個軍工人連續熬夜幾個月、能讓保衛科的巡邏密度翻倍、能讓滬東造船廠的工程師親自登門的專案,絕不可能是小打小鬧。
他圍著這根竿子撒了這麼久的餌,今天終於看到了水面下的那個巨大的黑影,一口咬住了鉤。
正主親自送上門來了。
苦心佈局這麼久,總算釣了條大的。大魚才值得他出手。
周貴回到倉庫的時候,馬金鳳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一堆入庫單。
聽到腳步聲,她下意識地用胳膊肘壓住了本子,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表情:“你怎麼又回來了?”
周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後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去一趟工會,幫我問問這個月的臨時工補貼什麼時候發。我不好意思去問,你去幫我打聽打聽。”
馬金鳳眼神一亮,她本來就想把自己剛剛寫的個人情況說明送到工會去。
瞌睡遇到了枕頭,馬金鳳二話不說披上外套,走出了倉庫。
周貴等她走遠了,才放下搪瓷缸,走到她的辦公桌前仔細的看了看。
周貴沒有急著去動那抽屜。他先把門輕輕掩上,在庫房深處轉了一圈,然後才走到那張舊木桌前,藉著牆上那盞昏黃的燈泡,仔細觀察了一番,確認上面沒有多幾根長長的頭髮後,才把那幾張舊報紙掀開。
抽屜裡沒翻到什麼多餘的東西。
馬金鳳也是精的,那張上山下鄉的個人情況說明書,早被她撕了下來,只留一沓空白的領料單,整整齊齊地碼著。
可馬金鳳是用鋼筆寫的。
周貴把那些領料單拿起來,對著燈泡的光側著看。最下面那張墊過的紙上,壓出了一片模糊的字痕。他眯起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燈光從紙背透過來,那幾道深淺不一的筆畫慢慢顯了形……
“自願申請……支援邊疆……家屬……戶口……隨遷”。
周貴盯著那幾道字痕,好一會兒,才輕輕把紙放回原處,重新蓋好報紙。他直起腰,背對著那盞昏黃的燈,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嘴角慢慢向上扯了扯。
哼!還以為你又開始捯飭這些不入流的手段,是為了幫我籌措經費。沒想到你這是在給自己找後路啊。
周貴把昨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冷笑從鼻子裡溜出來。
昨天清晨他早到倉庫,本想找馬金鳳商量點事,剛走到後窗就看見她在裡面鬼鬼祟祟地拆箱子、換器件。
他當時沒聲張,悄悄退了,只當她是老毛病犯了,倒騰點元器件換錢,順便也能給自己籌措點活動經費,便沒點破。
現在看來,他還是高看了這女人。
什麼籌措經費,分明是在給自己鋪後路!
十幾年潛伏下來,膽子越來越小,反倒先想著跑路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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