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結是解開了。可我眼下,還真壓著件沒底的事。一下子聽說那島上有一千四百人,原先只當是幾百位同志,我這心裡,又沒著落了。”
“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嘍。”老者在那頭朗聲笑了,笑罷才不緊不慢地問,“一千四百人,是不是把你嚇了一跳?”
“……嗯。”
“那我問你,你怕的是麼子?怕人多?”老者說,“小同志,人多,是好事啊。一座孤島上,關著一千四百個不服他們的人,這是麼子?這是他們背上的包袱,是我們這邊的人心。你眼裡只看見要救一千四百張嘴,我看見的,是一千四百雙望著大陸的眼睛。”
“我再問你,你眼下愁的,是不是船?愁你的快艇裝不下?”
一句話正中要害,江夏忙道:“是!兩條艇塞不下,漁船也不夠,我正愁要造個什麼傢伙,才能又快又多地把人接出來……”
“伢子,你這是把人當貨來算嘍。”老者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種把千山萬水都看輕了的從容,“貨是死的,要你一艙一艙去背;人是活的,你把橋搭到他腳跟前,他自己就走過來了。記住……我們是去搭橋,不是去抬轎。”
橋?
這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江夏腦子裡“嗡”地一響,他下意識去摸鉛筆,摸了個空,於是乾脆用指甲劃了幾道印寫在自己手背上。
好嘛,小劉秘書交給他的速記符號,倒是被這小子用在了自己身上。只不過這個做法好像和某個人風格有些像?
不是一家人什麼來著?
“至於這橋怎麼搭,我不替你想……都替你想了,要你這個工程師做麼子?”老者又恢復了那副循循善誘的調子,“你去問嘛!把港裡跑了一輩子海的老船老大、闖過風浪的水兵請進來,敬一碗茶。
潮水怎麼走、礁盤怎麼靠,他們肚子裡的門道,比書本活泛。先當學生,後當先生,搞工業、打仗,一個道理。”
說到打仗,老者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一字一字,像鐵錘把字往人腦海裡砸一樣:
“戰略上,藐視它!一千四百人,天,塌不下來!”
“戰術上,重視它!偵察、潮汐、船隻、接應、退路,樁樁件件,落到實處!”
“不打無準備之仗——這個仗,我們要麼不打;要打,就把人囫圇個兒接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是!”江夏的聲音重新有了底氣。
“還有啊,”老者話鋒又一轉,添了幾分長輩的絮叨,“聽說你這幾天,又是後怕,又是熬夜,連飯都顧不上吃?小同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帽子戴好,莫著涼。
你們在前頭闖,我們在後頭給你兜底……條件不夠,就創造條件,當年那麼難的路都走過來了,還怕這一道海溝?”
“請您放心!”
“好嘍,”老者呵呵一笑,“長途話費貴得很,我就不多佔線嘍。記著我的話,莫一個人鑽牛角尖,到群眾裡頭去找答案。找不到,你來尋我……
我就在這裡,跑不掉的!
……等你的好訊息。”
話筒輕輕擱下,忙音“嘟嘟”地響起來,江夏卻還保持著雙手握話筒的姿勢,站了好一會兒。
電話間那麼小,他卻覺得胸臆間豁然開朗,像一扇悶了半天的窗,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滿室都是海風。
他猛地拉開門衝出去,差點撞上守在門口的大老王。
“橋!不是船,是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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