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記得,”王聿激動指著謝承寢院方向,翹首道:“我記得路,不然伯父讓我走前頭看看。”
“今日去不得。”謝簡趕忙拒了。
這反不是託詞,而是明後聖人親試,登殿在即,今夜謝承還真就得溫習早歇,經不住王聿耽擱。
前程功名事,豈能掉以輕心?
謝簡說了緣由,那頭小廝又道備好了熱水衣裳,便催著王聿去洗浴。
王聿點頭稱好,有些愣神,步履也不似來時乾脆急快。
他收拾了那塊黃玉穗子,拿破布時被謝簡喝止,也沒爭論,只道“路引”不能丟,拿出來後便遲疑跟著小廝走。
踩碎謝府門口燈光時,才愕然察覺:哦,自個兒都十六了。
元啟元啟,因彼此都是兩家長子,又關係親近,所以沒作大小區分,實謝承長了幾歲,他早該考官的。
考官....科舉,王聿攤開手,看見黃玉穗子壓著的掌心,是一層已經泛黃的粗厚老繭。
捏拳翻過,手背上數道舊疤新痕在謝府朗朗燈光下分外清晰。
“哥兒隨我來啊。”小廝笑著催,並不識得眼前是誰,不慣稱郎君。
“哎。”王聿忙不迭跟著再走,指尖揉搓過穗子上一環又一環。
他在進京路上無數次回想過爹媽,應該是當爹的往河邊取水發現了瀕死的自己。
當初王家的退鋒郎唇紅齒白錦衣裹身,但凡是個人,一看就知道是富貴家裡,別說送回原處,送到官府衙門,自有好處無窮。
偏他們沒兒子,爹又是個砸石匠,這活兒全憑力氣,一旦兩人老了,日子苦不堪言。
趕巧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就被他們藏下了。
七八年養育,一樣飯食一樣湯,尋常人的生計定是稱不上美滿,但確實沒苛待,有吃緊著吃,有喝緊著喝。
世事難評是私心,王聿恨不深恨,感激,在記起過往後,實在難以感激。
但這會想想,自十來歲開始砸石頭賺銀子,傍晚回到茅屋裡,爹媽總要拉著手翻來覆去看看,說是一輩子最苦莫過於手,自個兒能好點就好點。
破皮的要用清水多洗洗,傷口深了要娘剪一縷頭髮燒成灰拍一拍,淤青要拿井水浸過的布敷一敷,不幸釺子穿了洞.....
他捂到左手上銅板大小的圓疤,這個等不到晚上看,當場就得纏上好幾層止住血,花大價錢買一包三七粉兌水天天糊。
他仍舊不感激,他只是觸及那些凹凸溝壑,才領悟到謝簡的怠慢。
這位謝伯父,不見得就很顧及舊情。
他都沒,看看自己的手。
王聿長出一口氣,放開拳頭,把穗子小心收進貼身裡衣裡,隨小廝走向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