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著躺著忽然小聲開口,聲音還是悶在他胸口的位置:“你上次講的那個海底城,我後來讓原畫組出了幾版概念稿,效果還行。”
陳浩沒動,但環著她後背的那隻手緊了一下,算是回應。
她又說:“但我總覺得少了什麼東西。
那些房子倒著長,街道在天花板上走,概念上說得通,可玩家進去之後要幹什麼,我還沒想清楚。”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急。”
她不再說話了。
她想起方晴白天在會議室裡跟她彙報的那組資料,說新遊戲上線第三週留存率還維持在接近百分之四十,比預期高了接近十個百分點。
方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報表最後一頁的折線圖她看了,那條線走勢確實漂亮,沒怎麼往下掉。
她又想到李軒主持的那場技術評審會,她坐在長桌靠牆的那一頭聽,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李軒站在白板前面把伺服器架構的最佳化方案講了一遍,底下六七個技術骨幹輪著提問,討論得挺充分,最後方案過了,沒人提出要推翻重來。
她還想到那個剛升上來的創意總監,年輕人思路活,文案和美術的終審交給他之後出了兩版新方案的雛形,風格比她原來盯的那些走得遠了一點,但核心表達沒偏,她看的時候覺得可以再打磨,但方向沒問題。
這些事情她挨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翻一本攤開的賬冊,每一頁的數字都算得清楚。
她翻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心裡基本有底了。
公司現在這個人力和節奏,兩條產品線能穩住,中層能扛事,她手裡還能騰出餘力來想下一個方向。
下一個方向是什麼她還沒完全定,但筆記本里記了好幾頁陳浩講過的東西,除了那個海底城,還有一個關於映象世界的想法她也覺得能成,當時他講的時候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兩個對稱的圓,左邊圓裡寫了“現實”,右邊圓裡寫了“倒影”,中間畫了一條虛線,說這個世界裡每個玩家都有一個映象,映象過著跟玩家一模一樣的生活,但關鍵決策永遠跟玩家相反,玩家的任務就是找到自己的映象然後把兩邊的世界重新對齊。
她當時聽完就問了一句“那玩家為什麼要對齊”,他說“因為映象世界的時間在倒流,如果不對齊,玩家的記憶會一點點被抹掉”。
她聽完沒再追問,回去之後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了兩頁的推演,從系統機制到敘事落點都做了初步的梳理。
那些筆記現在還在辦公室抽屜裡放著,她打算等手頭這陣忙完了再翻出來看看。
黑暗裡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呼吸節奏漸漸慢下來,每兩次之間間隔拉長了一點。
他環著她後背的手一直沒動,掌心的溫度貼著她的後頸慢慢滲進去,像一小塊暖水袋擱在頸椎上,讓她整個後背的肌肉一點一點鬆弛下來。
她半睡半醒之間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他自己也沒聽清。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著眼睛也沒再動。
窗外的月光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緩緩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那道光從地板上的靴子尖移開,順著地板的紋理往床腳的方向滑了大約一掌寬的距離,照到了被子邊緣垂下來的那一角。
被角在月光中顯露出布料的紋理,經緯線交織的痕跡在那一條光帶裡清清楚楚。
那道光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照著被角上的一個線頭,線頭在靜止的空氣中紋絲不動。
然後隨著月亮的偏轉,那道光繼續往前走,離開了被角,滑過了一塊地板,最終從床腳的地板上徹底消失了。
月光離開之後那片區域重新被黑暗吞沒,只留下一道被光照過之後比周圍稍微暖一些的痕跡——但那痕跡看不見,只是在感覺上讓人覺得那個方向剛才有什麼東西亮過,具體是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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