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正廳炭火燒得正旺,烘得人面皮發燥。
秦默卻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死死摁在冰冷的地磚上,面前是打翻在地的粗陶碗,汙濁一片。
大夫人王氏閒適地撥弄著暖爐裡的銀炭,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聲音平淡:“連個碗都端不穩,活著也是浪費米糧。看來是平日飯食太足,忘了自己什麼斤兩。陳婆子,把他這件沾了汙糟的破襖扒了,丟出去。讓他清醒清醒,這深冬時節,沒熱飯熱湯的日子該怎麼過。”
刻骨的寒意伴隨著屈辱襲來!
扒掉棉襖,丟入風雪?這是要命!
陳婆子獰笑著上前,粗糙的手抓住秦默破舊的襖領!
“大夫人!不好了!”老管家慌慌張張衝進來:“‘寶祥齋’的錢老闆帶著他新聘姓刁的訟師,說是來‘拜會’老爺探討律條!可老爺和少爺都有急事,一時回不來,現下就......”
“哦?”王氏終於抬了抬眼皮,放下火鉗,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寶祥齋是城中另一大狀師行,秦家死對頭。錢老闆此刻帶訟師上門,老爺兒子都不在,分明是來踢場子、落秦家面子的!
“慌什麼。”王氏恢復了雍容,慢條斯理起身,“貴客臨門,豈能怠慢。管家,請錢老闆和刁先生花廳敘話。”她眼神一掃地上的秦默,“把這礙眼的先拖到一邊去,待會兒再發落!”
當王氏在花廳坐定,錢老闆和那趾高氣昂的刁訟師已經進來。
一陣虛情假意的寒暄後,刁訟師捻著山羊鬚,皮笑肉不笑道:“錢老闆近來接了樁棘手的田界糾紛,恰好涉及《戶律》中對‘活水明溝界定’的一則偏門註解。錢老闆素聞秦老狀師博聞強記,此等小事必定成竹在胸,特來請教。既然秦老不在......不知府上......”
刁訟師故意停頓,目光掃過王氏身後空蕩蕩的主位和下手,挑釁意味十足:“可否請掌案訟師出來,為錢老闆解此微末之惑?”
這話極毒——秦家若無人在場解答這等“微末”問題,便是無人,坐實後繼無人之譏;若答不上或答錯,更是顏面掃地!
王氏臉色微沉,心中暗惱。這偏門註解......她隱約記得似乎提過,但具體內容......她看向老管家,管家一臉茫然。
廳中幾個站著的秦家幕僚,也臉色尷尬,交頭接耳不敢應承。氣氛一時僵冷。
錢老闆胖臉上堆著假笑,眼中盡是幸災樂禍:“哎呀,莫非這小小問題,秦府今日竟無人能解?秦老與少東家都不在,可真是......”
“水,水冊,丁字卷,卷末,附例。”
一個艱澀的聲音忽然從花廳門口傳來,眾人轉頭去看,正是被婆子堵著嘴、按在門外風雪廊下的秦默!
他不知何時掙扎出一點空隙,朝著廳內嘶吼出聲。
“放肆,拖下去掌嘴!”王氏勃然變色,厲聲呵斥!這丟人現眼的結巴還敢出聲?!
“且慢!”
出乎意料,廳中一個一直沉默旁觀的、穿著半舊文士衫的清瘦中年男子,猛地出聲!
此人姓周,秦家聘請的資深老狀師,原本地位次於秦正,可是王氏怕他搶了秦正的風頭,一直在打壓他,這讓他頗為鬱悶。
他剛才也在皺眉苦思刁訟師的問題,此刻聽到秦默那破碎的幾個字,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抬手製止要拖人的婆子,幾步跨到門口,目光看向因掙扎而滿臉通紅的秦默:“你說丁字卷末附例?接著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