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之上，戶部尚書那句“錢糧尚足”，如同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因天災而惶恐不安的百官之心。然而，他隨之而來的那句“遠水難解近渴”，卻又如同一盆冰水，將所有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得奄奄一息。
是啊，錢糧再多，送不到災民手裡，也不過是賬本上冰冷的數字。
傳統的漕運，在江南的滔天洪水中早已癱瘓；傳統的陸路驛道，在兩湖數百萬流民的衝擊下，也已是寸步難行。傳統的賑災體系，層層轉運，耗時耗力，貪腐損耗驚人，等朝廷的糧食運到，災民怕是早已餓死大半了。
一時間，整個朝堂，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無力感的僵局之中。有錢有糧，卻救不了民，這比沒錢沒糧，更讓人感到絕望和諷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之中，御史大夫陳博古那番充滿了悲情與宿命論的“罪己諫言”，便如同在乾柴之上投下了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守舊派官員們積壓已久的怨氣。
“陳御史所言極是啊，陛下！”一個翰林院的老學士痛心疾首地說道，“自古聖王治世，皆以農為本，敬天法祖。而如今，我朝大興土木，修鐵路，建工坊，雖得一時之利，卻擾亂了天地陰陽，觸怒了山川神明。此番水旱併發，正是上天對我等捨本逐末之嚴酷警示啊！”
“沒錯！那蒸汽機車，噴雲吐霧，狀如妖龍，日夜轟鳴不休，早已驚擾了地脈龍神！那鍊鐵高爐，盜取地火，焚燒黑石，更是傷了天地元氣！若再不懸崖勒馬，恐有更大的災禍降臨！”另一個言官也慷慨陳詞，將矛頭直指帝國工業化的心臟。
一時間，“天人感應”、“天譴示警”的論調，甚囂塵上。彷彿帝國今日所面臨的一切困境，都源於對“祖宗成法”的背離，源於對“格物新學”的縱容。
皇帝寧宣宗坐在龍椅之上，聽著下方臣子們的爭吵、哭訴與唉聲嘆氣，他那張因為連日憂勞而佈滿血絲的龍目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憤怒於天災的無情，更憤怒於他這些平日裡高談闊論、此刻卻只知推諉塞責、甚至妖言惑眾的肱骨之臣的……無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之中，一個清朗而又堅定的聲音，如同破開烏雲的利劍，驟然響起。
“陛下！兒臣……有話要說！”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聲望去。只見內閣首輔、駙馬都尉張小山，不知何時已從佇列中走出，靜靜地立於大殿中央。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與絕望，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如同磐石般的沉靜與……一種即將扭轉乾坤的強大自信！
“講！”皇帝看著自己這個最是倚重、也寄予了無限厚望的女婿兼臣子，精神為之一振。
張小山先是對著龍椅之上的皇帝深深一躬，然後才緩緩轉過身，用他那雙清澈而又銳利的眼睛，掃過那些依舊在喋喋不休的守舊派大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迴盪在整個太和殿。
“方才聽聞陳御史與諸位大人之言，小山心中，實有幾分不解，想向諸位請教。”
他首先將目光鎖定在了御史大夫陳博古的身上。
“陳御史言，此番天災乃上天對我朝沉迷‘格物’之警示。那小山敢問，史書記載，前朝末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彼時，可有鐵路？可有高爐？可有‘格物新學’？”
陳博古頓時語塞，老臉漲得通紅。
“再往前追溯，太祖皇帝開國之初，黃河氾濫，連淹七十二州。彼時，我朝百廢待興，與民休息，可謂是天下至誠，敬天法祖。那為何，依舊會天降此等洪災？”
“天災，乃天地執行之自然規律，或因節氣失調，或因水土不平，皆有其內在之理可循。將其歸咎於鬼神之怒，歸咎於所謂‘奇技淫巧’，此乃不思進取，掩耳盜鈴之舉！是為無能！是為瀆職！”
“坐視千萬百姓在天災中掙扎死去，卻只知空談天道，祈求上蒼憐憫。此等言行，與那草菅人命的貪官酷吏，又有何異？！”
他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鏗鏘有力！直接將守舊派那套“天人感應”的理論，駁斥得體無完膚！陳博古等人被他一番搶白，羞得是面紅耳赤，卻又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反駁的話來。
緊接著，張小山又將目光，轉向了那些因為錢糧運輸問題而愁眉不展的實務派官員。
“戶部尚書大人言，國庫錢糧，難以運抵災區。此言，若是放在十年前，確實是無解之難題。”
“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自信與力量，“敢問諸位大人，我朝耗費鉅萬，傾全國之力，修建那條貫通南北的‘京武鐵路’，是為了什麼？！”
“我安國公府與格物學院，耗費無數心血，研製出那無需風帆，不畏逆水，能日行八百里的‘蒸汽龍舟’，又是為了什麼？！”
“我青石商會，聯合天下商賈，建立起那遍佈帝國各州府的‘海陸聯運’網路，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在太平時節，運送些絲綢茶葉，賺取些許銀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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