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帶來的衝擊,讓本就僵化的國有企業更難發展,效率低下、收益減少,減員增效成了各家企業最後的救命稻草,大量工人的鐵飯碗就這麼被碾碎在發展的車輪之下。
被本以為能幹一輩子直到養老送終的工作拋棄,大部分養活過幾代人的工廠直接關停倒閉,只有少數工廠還能靠著改革勉強執行,卻也不知道明天醒過來又會面對什麼。
最大的問題在於,社會上並沒有那麼多崗位空缺,大部分下崗工人也沒有很高的學歷,還要和成批畢業的年輕人競爭,想靠著工廠裡學會的技能再找工作都很困難,為了養家餬口、為了孩子的學費,只能放下臉面去擺地攤,也有人四處借錢或者混吃等死。
站在這個風雨飄揚的街頭,陸鋒還是想為群眾做點什麼。
他和江樂陽都知道,經濟會按照自有的規律往前發展,下崗是一場必然的陣痛,可是連拖拉機廠都宣告倒閉的時候,他心裡還是忍不住難過。
維修店還沒開起來的時候,陸鋒就在廠子裡跟著老師傅學習,很多工人也許沒看過多少書,甚至連字都不認識,但就是能把各種零件和動力原理死記硬背下來,尤其是很多音譯過來的古怪名詞,即便毫無關係也能記得滾瓜爛熟,再加上多年工作的經驗,全都毫無保留地教給他。
後來有了自己的店,陸鋒還在廠子裡吃午飯,趁著午休的功夫也會一起交流,是毫無競爭關係的、只關注技術進步的交流。
傍晚陳師傅帶著他兒子站在院子門口的時候,陸鋒還挺驚喜,趕緊放下手裡的西紅柿,擦了擦手把他們迎進來。
“陳叔,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也沒提前跟我說一聲,咱們都快小半年沒見了吧。”
那是拖拉機廠裡對他最照顧的師傅,每次看見陸鋒那條殘疾的腿,都會悄悄嘆氣,經常拎著個小馬紮讓他在車間裡隨便坐。
食堂裡每次燉骨頭湯,陳師傅堅信以形補形,都會盯著陸鋒喝完一整碗,再把棒骨敲開喝盡骨髓才行。還有他陰天下雨就會腿疼的毛病,用過的好幾種藥膏都是來自陳師傅給他介紹的老中醫。
小半年沒見,陳師傅好像蒼老了很多,站在門外還有些侷促,他是個實誠人,在工廠裡幹了半輩子,對上門託關係這些事並不熟練,搓了搓滿手的老繭,有些不好意思地送上手裡的兩瓶酒,只說太久沒見面了,想著過來找他聊聊天,又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讓他叫人。
“陸大哥。”
陸鋒不想收他送來的酒,只是讓他趕緊進屋坐,又去廚房裡看家裡還有什麼菜。
江樂陽也聽見門口的動靜了,放下剛打散的雞蛋問他:“有人來了?”
“對,以前拖拉機廠的師傅,也算是我的老師,一直都很照顧我,樂陽,家裡還有什麼肉或者香腸之類的嗎?”
平時家裡就三個人吃飯,大部分都是葷素搭配的三個家常菜,但要是拿來招待客人就有點不夠看了,一聽他這麼問,江樂陽就知道應該是比較重要的客人。
“香腸有,還有藕夾,我先炸一點給你們墊墊,讓小鎧趕緊去買點滷菜、再買條魚可以嗎?”
“行,我去給他拿錢,麻煩你了。”
“跟我客套什麼呢,櫥櫃裡有花生瓜子,先倒點出來吧。”
陳師傅已經跟著走到廚房門口了,聽見他們還要特意去買菜,趕緊擺著手說別去了。
“我就是來找小陸敘敘舊,坐一會兒就走,你們可千萬別麻煩了。”
江樂陽還繫著圍裙,回頭勸他說:“不麻煩,我們自己本來也要吃飯啊,您就安安心心坐下,等會兒陪陸鋒喝兩杯,順便嚐嚐我的手藝。”
“對啊,陳叔,你就踏踏實實坐下吧。”
陸鋒把他扶回沙發旁坐好,瓜子和茶水都擺在茶几上,也招呼他兒子別客氣。
陳師傅以前就擔心他一把年紀還不成家,後來突然又聽說他結婚了,這還是頭一次看見他媳婦,看著這麼如花似玉的姑娘,跟陸鋒關係也很親近,也算是放心了。
“小陸啊,你找了個好媳婦。”
“樂陽確實很好,我倆日子也過得挺好的,陳叔您以後就不用再念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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