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華原先說,怎得能如那些風塵女子似的,還頗有種攬客模樣,連句實心實意的歉意都無,可到底不是什麼好話,春華憋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內心想法。
“無妨,”喻湖垂下手,寬大的袖袍將緊握的拳頭掩蓋。
夜色漸深。
喻湖讓春華下去,在春華關上門腳步聲逐漸消失的那一刻,窗戶卻被人開啟。
那人好似採花大盜似的,慵慵懶懶坐在窗邊,長髮垂露而下,如同白日那般笑得風流,“我以為姐姐不會認出我。”
“既已活下來,何苦還要淌這一趟渾水?”喻湖輕嘆,“是想來殺我麼?”
“姐姐既知道我身負血海深仇,當年不也放我一條生路了麼?”斛漁抽過腰間別的酒壺,看向窗外,“我斛家上下一百五十六口人命,又豈是能輕易忘卻的,我的父母兄姐,還有我嫂子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姐姐說,我何苦呢?”
十年過去,心結不解,閉目依舊是當年堪稱人間地獄一般的殘像。
唯有年幼的她正和家人玩著躲貓貓,獨自一人躲進父親書房,逃過一劫,還是靠喻湖幫她打了個掩護。
“其實我一直好奇,”一壺酒飲盡,斛漁似是微醺,被上頭的酒勁蒸的兩頰泛紅,望向喻湖時,豔色無邊,“姐姐這樣心善,當年也不過才及笄的年紀,為何……”
為何會是那個滅她滿門的兇手之一。
“我不心善,斛漁。”在這點上,喻湖從不否認,“身在皇家,從無心善的說法,當年之事……身不由己,正如我今日出現在這裡,同樣是身不由己。”
斛漁笑吟吟地從窗邊下來,涼風吹起她的髮絲,她連聲咳嗽,咳著咳著,唇角溢位一絲血,喻湖見狀,過去關了窗。
“受傷了?”她伸出手,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我略通醫術。”
“雲安長公主殿下的醫術,妾在江湖上都聽到了,略通二字,殿下謙虛了。”帕子拭去嘴角血跡,斛漁直接將手搭在了桌上。
喻湖道了句“冒犯”,隨後撩起斛漁的長袖,三指搭上了她的脈,卻是越診越心驚,“你……”
“胎疾。”斛漁笑笑,“要不然,千文山莊明明是一百五十七人,如何會只有一百五十六人,我就是多出來的那個。”
“大夫曾言我活不過二十,家人為了叫我活命,拜訪過高僧,得高僧指點,自小對外隱瞞了我的存在,唯有內院之人才知道,原來千文山莊還有個三小姐。”
說話的功夫,斛漁又開始咳了,喻湖起身抽了自己的長袍蓋在她身上,“你……”
一時無言,喻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跟斛漁的立場從來都是對立的。
一方面,十年前千文山莊那場慘劇她有份參與,另一方面,她卻期望斛漁能好好活下來。
“我是活命了,高僧所言不虛,可我也只剩兩年了,喻湖。”斛漁抓住了喻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進宮了。”
“你……”不知為何,喻湖被斛漁的話驚得心臟抽緊,“還有兩年,我可以為你施針,為你延壽。”
斛漁的身份是保密的,無人知道千文山莊竟還有一個活口,那麼此刻的斛漁就是安全的,喻湖完全可以把人帶在身邊,給她一個身份。
只要她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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