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丘伯便略過這個插曲,繼續道:“其二,關於郡縣與分封——”
“我來吧。”李斯像在接力賽跑似的,順暢地接過了他擅長的領域。
“聽足下之意,你崇尚分封?”
“自三皇五帝起,至周天子而有天下,無不是廣封子弟群臣,天子為幹,封君為枝,既有血親之藩屏,亦可安穩社稷,周室因而得傳八百年,此非謂正道乎?”
浮丘伯吐槽道:“八百年裡一半時間,幾百個諸侯國都在打生打死,周天子是誰,都沒人在乎了。”
淳于越的臉色刷地難看起來,怒道:“禮樂崩壞,正是由此而已!”
李斯無視了他的憤怒,依然按自己的節奏來,心平氣和地論述道:“那看來足下很喜歡楚國了。七國之中,除了楚國,再沒有任何一國,是完全的分封了。”
楚國自己都自詡“蠻夷”,行事作風離儒家推崇的王道,也差得太遠了。
“但除了秦國之外,也沒有哪個國家是完全的郡縣!”淳于越嗆聲道。
楚國幾乎是完全的分封,而秦國全部都是郡縣,其他幾國則存在既有分封又有郡縣的情況。
“楚國因何而弱,諸位可想得明白?”李斯淡然而笑,環顧四周,“楚國,疆域萬里,地廣物博,人才精粹,本該是天下最強之國,卻如盈虧之月,逐漸衰敗。在座諸生皆飽讀詩書,可有人能告訴我,到底為何?”
“皆因分封之故。”出乎意料的,對面陣營又冒出一個接話的。
荀門驚奇地望過去,對這個時刻有人跳反的現狀,摸不著頭腦。
“叔孫通!你在說什麼?你到底是哪邊的?”淳于越氣急敗壞。
“無論我是哪邊的,都沒有睜眼說瞎話的道理。”叔孫通穿著一絲不苟,瞧著像個老古板,但出口卻如針銳利,“或者淳于兄以為楚國不是因此衰亡的,也請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否則便是欺惑愚眾。”[4]
這人讀過荀子的書?荀門馬上意識到,因為最後這句話,明顯化用自荀子。
這是一種再明顯不過的撇清了,簡直就是在扇淳于越巴掌,然後大大咧咧道:“我跟這貨不是一個隊的,麻煩不要誤傷。”
儒家八門,果然亂得一塌糊塗,內部本身就達不成共識,才會在這種需要團結的時候,也團結不起來。
“正是如此。分封者,大臣太重,封君太眾。長此以往,則上逼主而下虐民,必然貧國弱兵。[5]楚國衰亡的教訓還不夠嗎?竟有人想重提分封?天下才剛剛安定,就想回到諸侯混戰、幾百年不得安寧的紛亂之中了?”
李斯言之鑿鑿,清晰明瞭,很是震懾了一些舉棋不定的人。
“大、大概儒家喜歡……戰爭吧。”韓非冷幽默了一下,補了一刀。
“郡縣也不見得沒有缺點吧?”比起淳于越的臉紅脖子粗,伏勝要情緒穩定得多,只淡淡地回了兩句,“上令急如火,下應疲於命,一旦君失其道,主弱臣強,關中孤懸,外郡無藩衛之助,頃刻便能起兵反叛,彼時外族入侵,叛軍四起,亡國也會更快些。”
這個話太重,李斯有點不好接,接了彷彿也不吉利。
但李世民無所謂,他朗聲道:“君失其道,則國該亡,與分封或郡縣,亦或郡國並行,有何相干呢?”
其實還是相干的,但這句話的重點在於前面,也無人再去糾纏。
因為太子怡然起身,施施然從內室的屏風後面轉到中間的廳堂中來了。
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6]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太子,紛紛低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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