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無數片木塊向上浮出水面，船艙之內的乾糧散落在水中，她看清了甲板上的一個破洞，正當她想去確認慕廣是否就在那縫隙之中，一片上浮的木塊突然打中了她的大腿。
許梓棠整個人在水中一個哆嗦。
那木板上有釘子刺中了她，冰冷而又麻木的刺痛感逐漸從傷口處擴散開來。她一瞬內失去了平衡，整個人頭朝下倒去。與此同時，許梓棠看見了更多上浮的木板、氣泡，還有水底緩緩搖曳的水草……漸漸地，許梓棠感到了一陣體力不支以及喘不上氣的痛苦之感。
她雖說會游泳，但水性卻稱不上太好，她入水之前憋了一口氣，如今卻基本已經快耗盡了。
或許，她應該先浮上水面換口氣，然後再繼續潛下來尋找慕廣。
冥冥中，許梓棠心中一個聲音發出隱約閃爍的聲響，又或許，江孤月說得並不假，慕廣並不值得一救。她與他之間雖有交易，但卻沒有具體的條約與後果束縛，就算此時此刻，她就此放棄，最終也絕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一時間，船艙、木板、水流的湧動聲全在許梓棠耳畔盡數消失。她腦海裡的那道聲音如同惡魔般在許梓棠腦中絮絮低語，並愈發響亮。那道聲音透著陰暗，帶著誘惑，來自於她心底本能的求生欲和思想深處暗藏的幾分自私。在那短短的、近乎叫人窒息一瞬間，許梓棠聚集了她腦中最後的理智，並作出了決定——
她得回頭，她得浮上岸去。
許梓棠想到這裡，正要擺動四肢，開始調頭，可就在這時，她眼皮突然莫名地一抽，視野裡一人的身影突然抓住了她的視線。
——是慕廣。
他如今沉在距離水面約麼十米深處。他的五官依舊俊秀柔和，然而他此時卻雙目緊閉，四肢懸浮在水裡。在慕廣清醒之時，他的神情言語永遠是那麼溫和得體而又恰到好處，就如虛假又自然的面具一般罩在他的氣場之上，可如今再一見，許梓棠卻突然從他昏迷的面孔中看到了幾分史無前例的虛弱、俊美和純粹。
許梓棠見到此景，陡然愣住了。
她找到他了。
“慕廣——”若不是及時想起自己還在水裡，許梓棠險些要直接喊出聲。一時間，許梓棠立馬放棄了調轉回水面的想法，轉而向水底深處潛去。
她賣力的划動四肢，先是穿過了盤旋的水草，緊接著，她又越過了一人合抱粗的木條。然而，或許是由於她的肺活量著實不足以支撐長時間的憋氣，又或許是由於她如今已經筋疲力盡，即便她拼盡全力前進，她卻依舊感到慕廣的身體正愈沉愈深，而自己也正離他越來越遠……
霎時間，她腦海裡那個充滿著求生欲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或許，她還是應該回頭。
許梓棠腦中剛剛閃現這一想法，可就在這時，她卻突然感到自己方才受傷的大腿傳來一陣無力的虛脫之感。
許梓棠回過頭去，只見她腿上的血管發青，儼然已經失去了知覺。驟然間，她心中閃出幾分荒唐和後悔。即使她應該救慕廣，她卻也不該性命都不顧忌。可事到如今，她不僅趕不到慕廣身邊，就連浮上岸去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在巨大的疲倦和窒息感之下，許梓棠再次停止了四肢的划動。只見自己的大腿還在咕咕往外冒著血，血液融入水中，好似一根紅色的漸漸變寬的絲帶。許梓棠盯著那血線組成的絲帶看，漸漸地開始意識模糊地發起呆。
隱約間，她好似看見那條絲帶在水中躍動，瞬間邊做一條夾雜著無數回憶的走馬燈——而在那回憶之中，有慕廣身處車廂，甩出鐵鏈將她從山賊手中救下的畫面；有慕廣在地下室拉住她，帶她從吞人的節度使府邸逃離的畫面；也有那一次在小鎮之中江倩遇難，他與她面對面坐在麵館，低聲向她承諾“與君奉陪”的畫面；更有那一天傍晚，慕廣與她坐在篝火之旁，輕聲分享出那個壓抑冗長而又莫名其妙的故事……
……
許梓棠盯著水面身處，她太累了，就這麼一直失著神。她這般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水花在她臉龐炸響——就好似打破了一面玻璃一般，屬於陸地的空氣瞬間又充斥了她的鼻腔。
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大口呼著氣，接著，她後知後覺地回過頭，接著就見江孤月此刻全身浸溼，正一隻手拽著自己，另一隻手則拽著昏迷不醒的慕廣。
“媽的！”她罵道，“丫頭，你可害我撈人撈得好辛苦！你怕不是魔障了吧？為了救一個男人，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沒有……”許梓棠嗆了幾大口水，條件反射般地應道，“我只是——”
“只是什麼？”江孤月罵罵咧咧說，“你莫不是要告訴我你喜歡這廝，喜歡到死去活來，非他不可？”
“沒有，你在胡說些什麼——”許梓棠惱怒地說，“他可還活著？”
“活著，還有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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