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次輔胡濙突乞骸骨之事,在朝野之間引起了不少風波。
胡淡是自永樂時期走來的最後一個位高權重的老臣。
建文年間入仕,他致仕後,在朝廷之中,就再也沒有威望厚重、資歷深厚的五朝、六朝老臣了。
其餘大臣對元輔本來就要執晚輩禮,如今是徹底沒人能與之相提並論了。
新上任的次輔無論是誰,也必然不可能比得上胡淡胡公。
朝野間自然難免有所議論,尤其是隱隱有風聲傳出來。
“聽說胡公是和元輔意見相左,又說服不了元輔,才選擇致仕的。
“我也聽說了,否則說不通胡公怎麼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就致仕了。”
“據說是和立儲之事有關,這可是元輔的逆鱗啊,朝野中根本就沒人敢提,元輔還是希望皇帝能生出自己的兒子。”
“這是哪裡聽來的謠言,我聽說是胡公年歲已高,想要回家含飴弄孫,才選擇致仕。”
“沒錯,胡公致仕時,元輔還送了重禮過去,二人相談甚歡,根本就不象是有嫌隙的樣子,這些猜測都不過是謠言而已。”
站在山腳下的人被雲霧所遮蔽,看不清山中奇景,那些站的極高之人,卻都知曉其中內情,這下有心想要立宗室子為帝的,都暫時熄了心。
另外一批想要立正統一脈的大臣,則只覺機會大增,如今看來,元輔對宣宗皇帝是真的忠誠,似乎並不排斥。
還有一股人則處於二者之間,有懼怕正統一脈上位後清算,於是打算再次跳反的,有想要得到從龍擁立之功的,有在李顯穆主導的新秩序中,覺得得利不夠的,這些人魚龍混雜,不成氣候,也不容小覷。
在一切風雨中心的李顯穆此刻卻進了宮,正面見皇帝。
說是面見,但君臣之間也沒有太多差距,就在小殿之中,門外是韓國公的嫡親弟弟親自守門,按照輩分來算,是李顯穆的侄孫,李氏開字輩的小輩。
景泰皇帝朱祁鈺一身便衣,臉色略帶蒼白,眉宇間有青色泛出,瞧著氣色並不太好,李顯穆從父親那裡知道朱祁鈺可能年歲不會太長,但如今看來,比他想象中,問題還要嚴重。
“叔祖,喝茶。”朱祁鈺為二人分別倒下一杯茶,“此番勞煩叔祖進宮,是聽聞次輔胡淡胡公致仕一事,其實叔祖不說,我也猜到了,是不是外朝又有人讓我過繼宗室子為儲君,叔祖不願意?”
李顯穆一頓,恍然不經意道:“可是有人在陛下耳邊說些不經聽之言?再有殺之即可。
陛下正春秋鼎盛,不必過繼子嗣。”
朱祁鈺聞言卻沒有被安慰到,反而臉上顯出幾分慘然之色,慼慼然道:“自藩王驟然為帝,可能已然耗盡了我此生最大的福運,我命格孱弱,難以享著天福,於是有今日之遇。
子嗣艱難,中年喪子。
他們說的對啊,連個足以作為太子儲君的繼承人都沒有,又如何能為帝呢?
我這兩年來只覺身體愈發不利,徜若有朝一日驟然崩逝,這偌大的大明,甚至就連繼承人都找不到,到那日,江山社稷何辜呢?
徜若江山飄搖、社稷傾復,我又怎麼去見列祖列宗呢?”
李顯穆敏銳的意識到朱祁鈺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勁,鬱結之氣充斥,說的話也太過喪氣,他立刻接話道:“陛下,今日之語,老臣只說一次,陛下務必記在心中。
大明天下,擔在老臣肩上,縱然真的如陛下所說,您驟然崩逝,沒有定下太子儲君,社稷也絲毫不會動盪、江山也絕不會如風雨燭火般飄搖。
老臣會立刻選擇一個足以承負大明宗廟的皇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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