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氣混著林間溼氣在樹洞裡蒸騰。
“來來來，許老弟，十年苦修躲清閒，今日可算逮著你了，必須滿飲此杯！”
隼翎聲音粗豪，金褐眼瞳在昏暗油燈下灼灼發亮，一隻覆著翎羽的手臂將盛滿琥珀色液體的木碗重重推到他面前。
剛辭別螣九不久，隼翎便在半道截住了許塵，言辭熱切，直言九大王領地深處新闢了一處酣林釀，專慰勞巡山將卒，不由分說便拉他同往。
許塵從善如流，自然同意，只是心中也不免嘀咕。
世人皆說妖與人天然不同，壁壘分明。可眼前這一切，喧囂的酒肆，勾肩搭背的吆喝，杯中蕩起的小旋渦裡映出的憂慮得意，微醺乃至一絲鄉愁，分明與人族毫無二致。
妖亦親族牽絆，也煩惱纏身，更重要的，是胸腔裡搏動著同樣滾燙，能讓嘴角上揚或眼角溼潤的七情六慾。
酣林釀名為酒肆，實則在一株蒼古巨樹腹中開鑿。
巨樹內部空間奇大，樹心被巧妙地掏空塑形，形成錯落的桌臺與隔間，散發著柔和綠暈的發光苔蘚鋪綴壁頂，代替燈火，粗礪的木疙瘩就成了最好的酒桌與坐墩。
形形色色的小妖和巡山們擠了滿堂，喧囂聲浪裡夾雜著獸吼禽鳴，彼此交換著邊界的情報，或是山頭的軼事，以及幾分真假難辨的牢騷。
呷了一口碗中淡金色的靈酒，許塵似隨意開口：
“方才聽九大王提起，白狼也晉入太歲二境了？”
“嘁，”
隼翎撇撇嘴，將碗沿磕在同樣粗糙的木墩上，發出鈍響，
“那白狼……論根腳悟性都算不得頂尖。可偏偏生就一條好腿，這些年替大王東奔西走，探聽傳訊，功勞簿上可沒少勾畫。大王賞他幾件壓箱底的靈物助其破境，情理之中嘛！”
話尾帶著股揮之不去的酸意，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見許塵只是笑笑陪他喝乾了一輪，隼翎咂摸咂摸鳥喙，終是壓不住那口氣，嘀咕道：
“哼，他那金性功法練的路數是偏了！金主殺伐，講的就是一個鋒芒無匹，一往無前！可他那爪子——”
隼翎做了個緩慢抓握的動作，“虛浮！綿軟！遇上真正硬茬子，氣勁都透不進護身煞光！”
許塵知他心頭那點不平氣翻湧上來，適時轉開了話頭，“隼兄何必與他相較？倒是你參悟的風之道則，進展如何？上次一別，還只得其形吧？”
這一問隼翎正中癢處。
他霎時眉峰挑動，眼底精光如電，彷彿有無形旋風在瞳仁深處盤旋。
“嘿！許老弟好眼力！疾風無影，罡風撕嶽…...那點皮毛玩意兒早就不在話下！如今我風之道則已是窺心境大成，氣脈通順，神意圓融，只消再碰著一次緣法，我必入小圓滿境門檻！”
他自得地晃晃鳥首，幾片細小絨羽被無形之氣拂動，“倒是你，許老弟，你那水之道則溫溫吞吞的，可得當心被我越甩越遠嘍！”
許塵只是抿嘴一笑，含糊其辭：“道法自然，強求不得。倒是眼下……”
他神色微凝，屈指輕輕敲了敲那被無數酒漬浸潤得烏亮的樹墩桌面，
“戰火壓境，九大王雖指點過一二，但終究語焉不詳，隼兄身在巡山，定是深知虛實，邊界上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吃緊到何等地步了？”
隼翎臉上嬉笑收斂，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帶著利爪的鳥手點向桌面某處，無形中已佈下了一道阻隔音障的小小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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