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種稅，每樣都要按時交。如果拿不出來，府衙一個月就來一次清戶，挨家挨戶查，交不起的直接抓走。抓去哪兒？沒人知道。但有人看見城外礦山那邊，每天都有黑煙冒出來，到了晚上還能聽見隱隱的慘叫聲……”
“豈有此理，他們怎可……”程木匠話未說完，少主便忍不住拍凳子，可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失態，趕忙壓制住，並追問道：“我記得沒有這些稅種啊，這兩年……凌霄宮還陸續取消了很多稅，這是怎麼回事？”
程木匠道：“這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們這裡減。凌霄城那些老爺們吃香喝辣，是不可能管我們死活的！”
這話有點當面指桑罵槐的意思，少主臉皮薄，沒有敢往下接，於是轉換了話題：“那這糧價又是怎麼回事，為何漲得如此之高，我看你們周邊的田都種得挺好的，仙軍打過來的時候也沒有刻意去毀壞莊稼，城中為何缺糧呢？”
“不是缺糧！”程木匠慘然一笑，笑聲裡裹著嗆咳：“翠羽城從來不缺糧。你們也都看見了，城外那十幾萬畝靈田，就算只開墾出一半，也夠全城人吃三年。何況仙界人自己又運了好幾批軍糧進城，我親眼見過的，那糧食堆得像山一樣高。”
林衛奇道：“那糧價為什麼……”
“因為糧食不在我們手裡。”程木匠打斷了他，眼睛裡露出一種壓抑已久到近乎鋒利的憤怒：“全城的糧食，十成裡有九成被府衙那幫人和他們的走狗控制了。他們把糧食從農戶手裡低價強徵，給了幾張什麼軍票，就算‘買’了。然後把糧食囤進自己的倉庫，一袋都不往市面上放。等百姓家裡的存糧吃光了，餓得眼睛發綠的時候，他們才開始往外賣。一開始一天只賣幾十袋，價格還定得老高。你買不買？不買就餓著。第二天就漲價，第三天接著漲。誰喊貴抗議，他們就停賣三天，讓糧價繼續漲……”
少主追問道：“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買糧？比如附近的黃花城、晚霞城，據我所知，這些地方頗為富裕，應該有餘糧才是。”
程木匠依舊搖頭：“太遠了，你說的那些地方離了足足上千裡地，我們這些人又不像你們一樣會飛。等糧食買回來，人都餓死了，也出不起運費。再說了，我們這都這樣，那些地方也不見得好。”
“這……”少主突然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對於會飛的他們來說，黃花城和晚霞城都很近，可是對凡人來說，跟天邊沒什麼區別。
“橫徵暴斂囤積居奇，再高價出手，這幫王八蛋……”林衛吐了口唾沫，恨恨地道：“難道他們真敢眼睜睜看著你們餓死不成？”
“這你還真說對了！餓死了人，他們真不在乎。”程木匠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道：“上個月我聽說，府衙三個糧倉裡，囤了很多糧食，新糧運進來，舊糧在倉底就開始發黴。有人看見府衙的人把發黴的糧食偷偷倒進護城河裡，魚都毒死了。我那時候餓得發昏，跑到糧倉門口跪下，說黴糧也行，給一口就行。看門的打手一腳把我踹開，說是黴了也不能賤賣，壞了行情。”
陸長風三人面面相覷，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實在太惡劣了，簡直草菅人命。
程木匠則打開了話匣子，將這些年所受的委屈都說了出來。
“以前諸神之夢，也有很多不公的地方，大夥罵貪官，罵民賊，罵歸罵，日子還是要過的，世道也還算平靜。可是打仙界人來了之後，這日子就完全沒法過了。他媽的，這幫天殺的仙界狗，為什麼不在自己的地盤上好好待著，非要死皮賴臉跑來我們神界幹什麼……”
如果是程木匠之前的指桑罵槐是無心之語，那麼現在的辱罵等同於直接扇少主和林衛的臉了。二人臉色鐵青，怔怔地說不出來話來。
一時間，院子裡雜音進去，只有程木匠在憤怒地宣洩。
“鹽呢？以前一文錢一勺。現在一勺鹽要你一件好衣裳。油直接斷了，吃不起。還有柴，府衙那幫畜生把城外能砍的樹全圈起來當軍需。沒糧沒鹽沒柴，這還怎麼活？才短短幾年，城裡就死了多少人！我們隔壁的王阿婆，上個月餓得不行了，拆了門板當柴火，熬了一鍋野菜湯，端鍋的時候手一抖，湯灑了，她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吞了一包老鼠藥去了。她倒好，死了一了百了，可我們一家，卻遇到你們三個……冤孽啊！”
“……”
少主頓時臉色煞白，他這才注意到。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條不短的街巷，兩側少說有五六十戶人家。程木匠的院子燒得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這麼大的動靜，放在任何一座正常的城市，至少該有鄰居提桶端盆來救火。可自他們來到現在，院牆外除了幾個遠遠探頭的身影，竟沒有一個人走近，更沒有一聲“救火”的呼喊，整條巷子像是死了一樣。
陸長風也察覺了，輕聲問：“程老哥，你們這條巷子……還住著幾戶人？”
程木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的苦澀濃得化不開：“你們也發覺了是不是？左邊王阿婆死了，右邊原住著鐵匠老吳，一家五口。上個月因為交不起‘安防稅’，老吳被拖走，沒幾天就死了，老婆帶著三個孩子投了井。第二家是開茶館的陳阿嫂，她男人在仙界人打過來的時候死了，她一個人帶著個傻兒子。兩年前，餘半城的打手來收保護費，她沒有，就把她兒子抓走了，說是做工抵。陳嫂子追出去，被推倒了，頭磕在石階上，再也沒醒過來。兒子也沒回來，房子空了。”
“對面那家，原是個秀才，姓周……”
程木匠後面說的，三人也記不住了，總結一下就是：十室九空！
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激怒，還是人設戲精附體，陸長風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來。
“少主，咱們這就去滅了府衙那群王八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