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瀾怎麼也沒料到會聽到這麼一句,她想不出其中究竟是怎樣的因果,只等著老師繼續說下去。
“爾雅媽媽,你應該也知道的,我教學和紀律都抓得比較緊,”吳老師大概猜得到她的意外,話裡帶著些許自嘲,“就算家長也未必全都能理解,有的還去校長信箱投訴過我,說我作業佈置得太多。學生中間對我有意見的當然就更多了。初一年級的孩子,陸續有了手機,私底下建了聊天群,在裡面吐槽。黎爾雅就是因為在群裡替我打抱不平,才跟同學鬧矛盾的。”
這番話聽得關瀾更加意外,她瞭解自己的女兒,爾雅可不是那種熱愛學習,堅定擁護老師的好學生。
“您是怎麼知道的?”她沒忍住問。
“其實,我也沒想到會是這麼一件事。”吳老師又道,好像完全能理解她的想法,而後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她。
因為作業多,因為占課,因為沒收零食、手機、言情書,諸如此類的問題,吳老師是學生們在群裡經常吐槽的物件,說她有病,說她更年期。後來又有了新說法,因為有同學聽說吳老師離婚了,到群裡一傳,大家都說難怪,中年婦女,婚姻不幸,這種女的多少有點心理疾病,連她老公都不要她,真同情她兒子還要跟她生活在一起。
爾雅就是這時候開始與他們爭論,說:離婚怎麼了?一定是她的錯嗎?一定是她老公不要她,就不能是她不要她老公?而且她兒子又有什麼可憐的?跟自己媽媽在一起不好嗎?
起初只是就事論事,但小孩子之間就是這樣,發生矛盾難免拉幫結派,不斷牽扯進更多的人。戰局擴大,武力升級,一晚上吵了幾千條。
關瀾聽到這裡,已經想起那個週末。黎暉對她說爾雅總在刷手機,他批評了幾句,爾雅不大開心。週日接回家,她也看出孩子心情不太好,又覺得不光是因為手機。吳老師說的,應該就是那兩天發生的事。
因為那只是十來個人的小群,吳老師接著說下去,相關的學生又都不願意說出實情,最後還是爾雅在班裡的幾個好朋友各種調查,拿著幾百頁的聊天截圖過來,才弄清真正的原因。
關瀾聽著,忽然動容,想對老師說,其實這場架,爾雅是為她打的。
那天下午,關瀾沒在家等著,直接開車去了黎暉那裡。
冬日午後的陽光明媚豔麗,不帶半點溫度地撒遍一路。幾日沒有出門,戶外沁冷的空氣讓她有些不習慣,卻又覺得格外振奮。
到黎暉家門口,她發了條訊息給爾雅,沒一會兒就看見她揹著個巨大的書包,從房子裡一路蹦噠著出來。
關瀾開門下車,爾雅一頭撲進她懷中。她被撞得往後退了一點,忽然有些想哭,只是幾天而已,卻好像久別重逢。黎暉也跟著出來了,站院子裡臺階上看著她們倆。但她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就讓爾雅上車,自己也坐進去開走了。倒不是對他有什麼意見,她只是覺得,這是僅屬於她和爾雅的時刻。
“媽媽我們去哪兒?”爾雅隔窗看著外面,認出不是回家的路。
關瀾轉過頭看看她,笑說:“帶你去個地方,不對,應該說是幾個地方。”
第一站,是南京西路上的一座辦公樓,落成快二十年了,從前也是很不錯的地方,現在看起來好像突然變得陳舊了。
她們進不去,只在對面咖啡館裡坐了坐。
關瀾買了兩份冰激凌,一杯意式濃縮,教爾雅把咖啡淋上去吃,一邊吃一邊說:“我本科剛畢業的時候,跟你爸爸一起工作,那時候的辦公室就租在這裡。”
一邊說,一邊還有配圖,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是上午在家好不容易找到的。
“哇!”爾雅驚喜,拿起來對著咖啡館落地窗外的風景比著,竟有種奇異的穿越之感。
畫面中的背景就是這個地方,公園,鐘樓,一座座玻璃大廈。
甚至也是同樣晴朗的一天,只是在盛夏,植物有著更加繁茂清脆的顏色,畫面中的人也比現在年輕許多,趙蕊,李元傑,黎暉,還有她,全都只有二十幾歲,全都神采飛揚地笑著。
“你數數里面幾個人?”關瀾對爾雅說。
“四個唄。”爾雅回答,覺得這問題有點蠢。
“不是四個,是五個。”關瀾糾正,然後伸手指向照片裡自己隆起的小腹。
爾雅看著照片,又看看她,有一會兒沒說話,眼睛裡漾出笑,又好像不光是笑容,那種奇異的穿越之感變得更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