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把所有這些放在一起想,竟覺得還是後者,那個少了一位的電話號碼是他最過不去的心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公平,他更在乎,只因為更愛母親一些。
“俗話說,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其實反過來也一樣,可恨的人也都慘得要命。”他繼續說著,“我知道他們都有理由,知道他們成長的環境很差,沒人愛他們,從小被打著長大……”
他記得那種弄堂,綿延一大片破敗的老房子,阡陌縱橫的小巷。哪怕是他小時候,八九十年代了,也經常能看見打架的,父母打孩子,男人打女人,根本不會有人覺得那是家庭暴力。
他也記得齊小梅說過,自己出生的時候甚至連個名字都不配有,家裡老人去報戶口,民警問起來,才隨口想了個“小妹”。
他隱約知道宋紅衛也一樣,十幾歲就離家自己生活,被人家說斷了六親,雖然宋紅衛從來沒說過為什麼,但他看見過他身上的舊傷。
他知道自己應該原諒,就像現在很流行的一個詞,和解,與過去和解,與原生家庭和解,與童年的傷痛和解。但他覺得自己做不到,因為這不是比慘,不是說他們也很慘,比他更慘,他就能原諒。
關瀾聽著他說,靜靜地,始終不做評價,一直等到他說完了,不說了,才開口道:“你知道嗎,我最不喜歡看那種老孃舅式的節目,找來一家人,幾十年的傷痛說出來,大家哭一場,然後擁抱在一起,節目進度條就好像雙十一限時特價的倒計時,走完之前一定要和好如初……”
他輕輕笑了聲,知道她說的是哪種節目,煽情的 BG特寫鏡頭裡的一雙雙淚目,都在期待著。他有時候看到齊小梅,也有這樣的感覺。彷彿就是米蘭·昆德拉說的刻奇,和所有人類一起感動,最廉價,最媚俗的感動。
“你可以不原諒,”她對他說,那麼肯定,那麼乾脆,再重複一遍,“你可以不原諒。”
“法律上的責任,應該做的就去做,”她說下去,“不是為了對方,而是為了你自己。不值得因為一個過去的心結,影響你現在的生活和事業。至於情感上,我也覺得你儘可以自私一點。能放下,是你了不起。放不下,也沒關係。給自己時間,多久都是應該的。”
“你真這樣想?”他問。
她沒出聲,但他似乎可以看到她點頭的樣子。
“我真的這樣想,”她說,“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的。我把過去的事放下了,但不等於原諒。我只是放下了。哪怕半年之前,我都不敢說這句話,但現在我可以了,因為我知道那些事再也傷害不了我了。”
齊宋聽著,也是靜靜地。他望向車窗外的街景,曾經的陋巷早已消失,夕陽正在長路的盡頭緩緩地落下,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冬日的結束,卻好像也是其他一些東西的結束。
那天傍晚,齊宋跟關瀾打完電話,下車走到那棟樓前,按響了齊小梅家的門鈴。
齊小梅在門禁監控畫面裡看到他,不是不意外的,她有些惶恐地開了樓道門,又在家門口等著他上去,對他自己正在做飯,留他下來吃。
齊宋點點頭,留下了。沒有解釋,似乎也不需要解釋,他們坐在一起吃飯,二十多年之後的第一次。
齊小梅在餐桌上對他說,自己做了幾十年個體戶,交最低的社保,養老金很少,賣了原本住的那套兩居室,換了現在的小公寓,多下來三百萬存著,就是準備等店做不動了,靠利息養老。
齊宋忽然明瞭,本來只當她是折騰,現在才知道她也是有自己的考慮,只是沒想到遇上了曾光。
“我知道你不會再來和我住,也不想拖累你……”齊小梅低頭對著飯碗說,“爹媽,兄弟,還有男人,這麼多年,這麼些人,我唯一對不起的,其實只有你。”
齊宋想說,你別這麼想,沒這回事,就好像那種老孃舅節目裡的臺詞。但他不想這麼說,他要自私一點。他們都知道齊小梅這句話是真的,她唯一對不起的,其實只有他。只是一旦被她說出來,他也隨之釋然了,覺得一切都已經過去,全都無所謂了。
他忽然懂了關瀾說的那種感覺,放下,因為知道那些事再也傷害不了他了。
“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他只是轉開話題,對齊小梅道,“比如有誰跟你借錢,讓你充卡,買什麼奇怪的東西,你都跟我說,要是再認識什麼男的,身份證正反面拍給我。”
“哦。”齊小梅點頭,抬眼看著他。
“要是再結婚,”齊宋又道,“離異再婚的人去民政局領證,都得帶著上一次離婚的證明,但也只要帶上一次的,再往前的都已經是無效證件了。所以你肯定能知道對方離沒離過,但離過幾次,每次婚姻維持多長時間,除非你特意問,視窗工作人員不會告訴你,你得記得問一聲。”
“哦。”齊小梅又點頭,略略尷尬。
齊宋也覺得這話過了,又解釋一句:“我就是不想你再上當,也沒那麼多功夫陪你去派出所。”
“哦。”齊小梅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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