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最終章 等待天明
屬於後門的那一把鑰匙,已經被艾為禮輕輕從鑰匙圈上摘了下來,所以當她從衣兜裡取出它的時候,沒有發出半點動靜。
門鎖狀況很好,鑰匙滑進去,就像滑入了量身訂製的絲綢衣服裡一樣,輕而易舉,無聲無息。
艾為禮回頭看了一眼,韋羅依然睡得很沉;如果她此刻推開後門走了,韋羅醒來時,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此時此刻的韋羅,還沒有“完全成形”,依然會覺得累,依然會因為相信自己在放風,而沉沉地睡著。對於最後這一點,艾為禮剛才已經確認過了。
……只要鑰匙一轉,她就可以走了。
艾為禮想象著自己小心推開後門,檢視情況,然後繞過小巷,匆匆去開車時的那一幕。
她在野鹿鎮上才待了三四天,鎮外的世界卻像是上一世的一個夢,遙遠模糊,讓人記不清了。
只要離開這裡,她就可以繼續安寧和平地活下去,如同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在車輪一樣從身上輾壓而過的日子裡,儘管偶爾感覺有難以呼吸的時候,但她總有一天,會習慣獨自屏息度過那樣的日子。人本來就是孤獨零散的個體,灰塵一樣,漂浮在沒有盡頭的水波上。
野鹿鎮,便利店,韋羅……都是她隨時可以選擇放下的東西,因為本來就與她無關。
她走之後,韋羅,那樣暖熱光亮的韋羅,會不會漸漸變成小鎮怪事的一部分,會不會變成房間死角里永遠積存的灰塵,那就不是她該管的事了。
走吧。
艾為禮轉動鑰匙,邁出了第一步。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視野裡模糊一片,只剩下了輪廓和光圈,就好像暴雨中行駛的汽車擋風窗上,不管怎麼擦,也永遠是水流洶湧,擦不乾淨的。
她不斷地抹眼淚,不斷地流眼淚,腦海裡很快輕飄飄地,開始有了缺氧的感覺——她頭重腳輕,覺得自己再也沒法往前走,“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
有人在身邊輕輕地動了一下,似乎是坐起了身,隨即韋羅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怎麼沒走呢?”她輕聲問道。
艾為禮勉強睜開眼睛,在淚水波動的視野裡,看清了剛剛從地上坐起身的韋羅。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或許是被自己哭醒的;她沒有問艾為禮在哭什麼,只是又耐心地問了一遍:“你為什麼回來了?”
艾為禮轉過頭,看了一眼後門的方向。插在後門上的鑰匙,她其實早就看不清了。
“你……你知道?”她好不容易才說出了這幾個字。
“我知道。”韋羅低聲說,“你在後門站了那麼久,我都醒了,你也沒發現。”
“那、那你為什麼沒攔住我?”艾為禮愣愣地問。
“那你為什麼沒有推門走出去?”韋羅不答反問,“我以為你已經決定要走了……可你為什麼轉過身,一邊哭一邊走回來了?”
這句話好像刺破了艾為禮最後一點點身為成年人的自我控制。她再也顧不得了,低下頭、蜷起身子,嚎啕大哭起來,就像一個對世界無能為力的嬰兒,只好用最慘烈的哭聲抵抗它。
因為她走了的話,就意味著一件事:韋羅死了。
不管此時的韋羅究竟是一種什麼狀態,是不是真的已經死去,是不是想要將她也留下來;艾為禮知道,只要自己走出這一道門,韋羅就是“死去”的了——她不會允許自己去想,她有可能將一個活得好好的韋羅,獨自留在了便利店裡。
對比自己留下來面對未知,她更害怕一個沉默的,韋羅死去了的未來。
如果走了,她就要永遠活在一個認知裡:自己的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個韋羅這樣的人,然後她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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