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房建成,是年前村裡唯一熱鬧的事了。
天好點兒時,周舟偶爾會抱幾根粗木柴去石碾房烤火閒聊,石碾房雖沒有門,但手巧的老人家們各自出了點碎布棉絮,再混了點稻草,一起縫了塊厚門簾。
有了這厚門簾,坐在裡頭真是再暖和不過。
不少村民自個兒帶了貓冬做的小活計來此處,剝花生篩豆子、納鞋底縫衣裳……一邊說話一邊忙活,活閒了,就取暖烤紅薯,熱烘烘閒聊兩句,別提多安逸了。
周舟坐裡頭聽了不少鬼故事。
那安靜的氛圍,那火光映照的眾人臉龐,那外頭鬼哭狼嚎般的呼嘯風聲……聽得他後頸發僵,寒毛倒豎,一直不住地吞口水。
可在場比他小的太小,聽不懂。比他老的聽得懂,但又不怕。
他也只好硬撐著聽下去。
好在,每每最害怕的時候,鄭則彷彿和他心意相通般掀開門簾探頭,朝眾人和氣笑道:“各位嬸子夫郎,各位阿奶小爺爺,改日再聊了,我來接我家舟哥兒。”
講故事的人歇住聲,扭頭一看,喲,門簾掀開透出的一點亮光,把一張含笑俊臉照得半邊透亮。
緊張凝滯的氛圍瞬間消散,眾人笑吟吟看向愣神的小哥兒。
蓮大娘打趣道:“呦呦,今天才坐下多久啊,你相公找你來了舟哥兒。”
“在呢在呢!”周舟忙起身回道。
孫阿奶拉住他:“舟哥兒,聽喜娃小爺爺講完再走吧?哎呀,精彩處沒完呢!”
“不了不了,下次下次。”
“帶個烤紅薯走吧?”
“不了不了,下次下次!”
再顧不得長輩們的打趣,周舟屁滾尿流般拖著鄭則一路埋頭疾走,愣是讓冷風吹走害怕情緒,這才將胸中一口濁氣常常吐出。
他皺巴著臉躲在相公的胳肢窩下訴苦:“嚇死了!你說,這些老人家打哪兒聽來這麼多神神叨叨的故事呢?”
“一輩一輩傳下來的吧。”鄭則摟著他笑道。
“都是上頭傳下來的,可怎麼家家戶戶傳的都不一樣,那他們先人又是打哪兒聽來的呢?”
“一家裡頭若有一個兒子,那就有一個媳婦兒和他媳婦兒家帶來的一個祖傳故事,若有倆兒子,就有倆媳婦兒夫郎和帶來的兩個故事……一個村有多少個大家小家?祖祖輩輩無窮盡也。”
“嘖嘖,真有道理。”
周舟以為他會糊弄兩句,沒想到還真能說出個一二來,便也仰頭打趣道:“小則,鄭屠戶,鄭老闆,你現在是識字的小則了,是會看書的鄭屠戶了,是能講道理的鄭老闆了,你怎麼這麼厲害?”
哎,看來早起也不全是壞事嘛!
他能按時完成每日寫話本的任務,鄭則清晨陪著也看了許多書呢。
鄭則有點得意,厚棉帽下的眉眼含情帶笑,他用了點勁兒將懷裡頭攏到胸口,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我就是這麼厲害,誰叫我是舟哥兒相公呢?”
“哈哈哈,什麼呀你,誇我還是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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