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桌子上的菜,可以說每一口都見真功夫,遠超尋常中檔館子,入口盡是驚豔,硬生生蓋過了酒樓裝潢樸素的短板。
蔣四將每一道菜都嘗完之後,再次撇撇嘴,擺出一副挑剔至極的模樣:“二哥以後再跟人介紹這裡的時候,可別吹得太過了。這酒菜也就勉強能入口,算不上多出色。”
雲新暉笑道:“小店的酒菜能入四公子的口,已是小店的榮幸。”
“說話能不能別這樣酸不拉幾,虛頭巴腦的。”
“是是是,新暉不會說話,自罰一杯。”說著一仰脖子喝個乾淨,還把杯底朝上,示意滴酒不剩。然後又倒上:“這第二杯敬二位公子,先乾為敬。”
蔣四對於喝酒倒也爽快,也一口悶。
幾杯烈酒下肚,蔣四徹底放開了束縛,越發張狂肆意,全然沒了半點作為貴公子的收斂。他端著酒杯輕輕搖晃,身子微微前傾,開始唾沫橫飛地在雲新暉面前炫耀自己的“光輝事蹟”:“不是我蔣四誇口,在這府城裡頭,就沒有我不敢惹的人!不敢幹的事兒!那醉仙樓的臨湖雅間,王大公子佔了又如何?我帶人過去,三兩下就讓他乖乖讓位,還得低頭給我賠罪;我心情好時,街上遇上那些好看又面皮薄的小娘子,就愛上前去逗弄幾下,你不知道,每每看到她們那麼的不經逗,隨意被說上兩句,就羞得面紅耳赤、躲躲閃閃的模樣時,就會讓人的心情忍不住的更加的舒爽;我要是哪天不高興,路邊乞丐擋了路,我照樣抬腳就踢飛他們的破碗,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我就連人一起打,圖的就是一個痛快!”
他細數自己恃強凌弱、惹是生非的種種過往,越說越起勁,眉眼間滿是紈絝子弟的張揚跋扈。雲新暉始終安靜聽著,時不時動動筷子,細細品嚐一口菜品,眼底藏著幾分對菜品美味的真心認可,面上卻波瀾不驚,神色平靜。
他並未因蔣四的張狂無禮而生出半分厭惡,反倒看得清楚——聽得蔣四說的這些事兒,雖然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破事,似乎也沒有殺人放火、逼得人家家破人亡的惡事。所謂調戲、鬧事,不過是他閒極無聊尋些樂子,並未到真正傷天害理的程度。想起以前聽說過的他撕了三哥畫作的舊事,說起來也都算不得什麼大事,畢竟他還是花了錢買下了畫的。
也就是說,這人雖是混賬頑劣,一向臭名遠揚,卻不是蔣大公子那般狠厲,心胸狹窄,本性不壞,並非不值得相交之人。
蔣四說得興起,轉頭看向雲新暉,帶著幾分鄙夷與不屑的挑釁說:“雲四,我看你這輩子也就是個循規蹈矩的命,守著規矩做買賣,半點出格的事都不敢做,活得未免太憋屈、太沒意思了!”
換做旁人,或許早已被這番話激怒,可雲新暉只是淡淡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內斂的幽默,語氣依舊平和,不疾不徐:“蔣四公子這話,可說錯了。我如今守規矩、懂分寸,不過是多年商場摸爬滾打,不得不收斂鋒芒。但若說頑皮淘氣,我小時候的荒唐事,未必比你少,也沒少讓我家裡人,特別是三哥頭疼無奈。”
蔣四本以為他是個只會死守規矩的木頭人,聞言瞬間來了興致,身子猛地前傾,眼神發亮,急切追問:“哦?你這沉穩性子,還能有淘氣的時候?快說來聽聽,我倒要看看你能鬧出什麼花樣!”
雲新暉輕輕放下手中酒杯,神色從容淡然,語氣平緩地將幼時的頑皮舊事一一娓娓道來:“我本是農家子,生在鄉野,長在田間,向來沒那麼多世家子弟的規矩束縛。”
“我自幼便是個嘴饞的性子,可鄉下日子清貧,孩童們哪有什麼零嘴可食,平日裡能打牙祭的,全靠年紀大些的孩子進山採摘的野果。說句不謙虛的話,我剛學會走路說話時,只要別家孩子手裡的野果還沒入口,我總能把餓著肚子的他們哄得心甘情願的把野果遞到我嘴裡,自己依舊餓著肚子。”
“後來在吳家書院讀書,我與同窗吳鵬飛,堪稱書院裡出了名的兩大頑劣。他父親吳夫子學識淵博,既能自己高中狀元,也能教出狀元門生,卻偏偏教不了我們倆。”
“吳夫子無奈之下,便與我大舅定下條件,讓大舅來管教我們二人。大舅管教極嚴,不許我們嬉鬧逃課,我們便偷偷把他的戒尺藏進茅房,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躲在一旁捂嘴偷笑;還總愛捉弄書院裡的小師弟,一會兒惹得他們哇哇大哭,一會兒又把人逗得破涕為笑,你不知道他們又哭又笑、鼻子冒大泡的模樣,當真是滑稽極了。”
“課餘閒暇時,我們更是閒不住,去院裡池塘摸魚捉蝦、爬樹掏鳥窩,甚至拿著墨水互相打鬧,弄得渾身泥汙、滿身墨點,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三哥向來疼我,可管束起我來也格外嚴苛,我一旦犯錯,他便不許我吃肉。我實在饞得受不了,就去找吳鵬飛訴苦,此後每次我犯錯被罰不能吃肉,吳鵬飛都會在吃飯時偷偷夾些肉,用油紙包好悄悄帶給我。三哥後來知曉此事,也只能又氣又無奈,拿我沒轍。”
“你們可知,我為何讀書時日不多,十幾歲便離家出來經商?全因在書院時,武學不肯用心修,書本不肯認真讀,人坐在學堂裡,心思卻全不在課業上,不是纏著武師傅給我們講江湖趣聞,就是忙著幫旁人規劃生意藍圖,課業一塌糊塗,實在不成體統。三哥發現後,狠下心來,直接收拾了我的狗皮行李,把我帶回家中。”
“只是長大後踏入俗世經商,不得不收斂往日跳脫的性子,學著沉穩處事、收斂鋒芒罷了。”
蔣四聽得滿心詫異,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三哥竟這般狠心?家裡其他人也不攔著,由著他做決定?”
雲新暉淡淡應了一聲:“嗯。”
“可是高中狀元的那位?他對你這般嚴厲,你為何還說他心疼你?”蔣四滿心不解。
雲新暉眸中泛起暖意,緩緩解釋:“三哥是覺得,我本就不是潛心讀書的料子,強行留在書院,不過是虛度光陰,倒不如讓我去做自己想做、也能做好的事。可惜起初家裡讓我學廚藝,我始終學不進去,想外出經商,又年紀尚小、沒有本錢。可三哥從未覺得我是百事不成的廢人,反倒鼓勵我把從武師傅那聽來的江湖故事整理成文,還幫我找人合作刻印成書售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