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初開,雲新陽未曾有半分放水。聖上接連落子搶佔邊角實地,意在穩固根基;雲新陽便從容構築外勢,每一手應對皆是正統棋路,或是拆邊守空,或是尖頂攻防,章法規整。未下多久,雲新陽便察覺聖上棋力著實不弱,這般一來,想要不著痕跡地適度相讓,平添不少難處。是以他每一次抬手落子,反倒無需刻意做勢,每每總是蹙眉凝望著棋盤良久,反覆推演棋路得失,最終才敢落下一子。
這般凝神苦思,反倒給人一種真實的不肯輕易示弱的模樣,沒了半分刻意相讓的痕跡。帝王見他全心投入、不肯輕易妥協,心中反倒生出棋逢對手的快意,落子愈發輕快,時不時點評棋路,順帶與他閒談書中典故。
廝殺行至中盤,局勢漸漸膠著,黑白兩塊棋子相互纏繞,棋間多處斷點暗藏殺機。聖上抓住一處細微空隙,落子打入雲新陽白棋腹地,意圖分割白棋陣勢,掏空外側大片虛空。這一處雲新陽本早有防備,只需簡單一擋便能穩穩守住,可他心中早已拿捏好分寸,面上故作遲疑,目光在棋盤各處來回逡巡,沉吟許久才緩緩落子。
這一手看似穩妥守角,實則刻意留出一處極細微的斷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並非全然不堪一擊的死破綻,旁人若不細細推演,短時間內根本難以察覺。
帝王目光一亮,當即抓住這處縫隙接連落子,一步步蠶食白棋圍好的疆域,順勢盤活方才打入的黑子。雲新陽見狀,眉峰微微一蹙,身子輕輕往前傾了傾,指尖懸在棋盤上空久久不曾落下,一副懊悔方才思慮不周、錯失先機的神態,低聲輕嘆:“微臣方才一心固守邊角實地,反倒疏忽了這處斷點,實屬失策。”
皇上聞言,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卻並未趁勢窮追猛打,依舊穩紮穩打佈局落子。二人你來我往,纏鬥不休。待到官子階段,棋盤各處目數相差微乎其微,全盤勝負全系分毫得失。
收官之時,雲新陽每一處小目都竭力爭搶,單片劫、一路官子無不細細斟酌,半點沒有隨意捨棄的意思,偶爾為爭一目棋,也要沉思許久才肯落子,全然一副全力以赴、不肯輕易認輸的姿態。唯獨幾處最為緊要的大官子,他看似反覆權衡考量,出手卻刻意慢上半步,次次讓聖上搶先收束,不動聲色間拉開細微的目數差距。
待到全盤棋子落盡,一旁管事太監持棋箸逐處清點目數。片刻後太監躬身回稟:“啟稟陛下,黑棋勝白棋半目。”
話音落地,雲新陽望著交錯縱橫的棋盤,長長舒出一口氣。方才幾番費心周旋,疲憊並非佯裝,面上自然透出幾分真切悵然,當即拱手垂首:“陛下棋路縝密沉穩,攻防進退皆恰到好處。微臣全程傾力應對,終究因一處棋形思慮不周,略遜一籌,心中著實服膺。”
帝王低頭看向棋盤,分明看得出方才中盤那處斷點是雲新陽大意疏漏,自開局至終對方攻守有度,全無半分敷衍放水之意,心中暢快不已,隨即笑道:“愛卿棋力本就上乘,方才中盤廝殺招招精妙,不過一時失察罷了。能與朕對弈至這般地步,實屬難得。”
雲新陽愈發恭謹躬身:“是陛下佈局格局高遠,微臣遠遠不及。”
暖閣暖意融融,帝王心緒舒展,又指著棋盤同他細細覆盤方才各處棋路。君臣藉著棋局閒談古今君臣相處之道,全無朝堂之上的緊繃拘束,直至暮色西垂,皇上才準雲新陽離宮。
初三一早,當值之人仍是雲新陽與侍讀栗友謙。栗友謙擔任侍講多年,對宮中年假傳召的規矩熟稔於心,一早到翰林院,還沒有進屋,便同雲新陽說道:“聖上晨起向來偏遲,上午極少遣人傳召,傳旨多半都在午憩起身之後。是以上午素來清閒,晌午便可提前下值。”
雲新陽微微頷首:“多謝栗兄提點。不知栗兄今日可有安排?”
“我在京城並無至親,平日往來皆是同僚。年假除了當值,餘下時日便在家歇息,陪伴家中妻兒老小。雲老弟莫非另有去處?”
雲新陽淺笑道:“我在京中也無其他親眷,唯有大舅哥定居京城。昨日我是午後當值,午間來不及前去拜訪,本還愁沒有空閒,如今能提早下值,倒是正好。”
“哦?”栗友謙聞言面露訝異,不由開口問道,“不知令舅兄現居何職,官居幾品?”
“他乃是上科進士,翰林院散館考核結束後,調任六部給事中,入仕至今,堪堪兩年光景。”雲新陽並未隱瞞吳鵬展的履歷,如實作答。
“無論官職高低,身在京城,有至親故舊相伴,終究能少幾分孤身漂泊的孤寂。”栗友謙由衷感慨道。
雲新陽聞言心中微動。想起吳鵬展,雖說在部中頗得上司賞識,可差事繁雜瑣碎,終日奔波勞碌,片刻不得清閒。此前自己升遷,吳鵬展滿心歡喜,特意抽空匆匆登門道賀,片刻便又匆匆趕回衙門,二人竟連一席安穩閒談的時間都沒有。他輕嘆一聲,緩緩開口:“有親友同在京中,不過是心底一份慰藉罷了。我與大舅兄雖然自幼相識,又是同窗舊友,情誼本是深厚,可入京供職之後,我們各有公務纏身,各需打理家事,往往一兩月都難得見上一面。”
栗友謙細細一想,確實如此,當即頷首附和:“賢弟所言極是,這般看來,反倒不如朝夕相處的同僚親近。”話鋒一轉,他又問道,“昨日我在殿外候旨片刻,便被內侍傳命退下,不知你何時方才離宮?”
“直至傍晚才出宮,歸家之時,天色已然全黑。”
“竟與陛下長談許久?”栗友謙滿眼詫異。
“倒也並非一直論道,後半程陪陛下對弈了一局棋。”
栗友謙更是驚訝:“陛下竟召你近身伴棋?”
雲新陽只是輕輕搖搖頭:“並非特意召見,只是論道之餘,仍有空閒,隨意對弈一局消磨時光。”
栗友謙深諳宮廷規矩,帝王諸事皆不可私下妄議,故而十分識趣,不再追問宮中詳情,轉而抬頭望向天際,閒談風物:“今日雪霽天晴,天氣倒是清爽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