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江波他們,雲新陽覺得,既然他們幾個人全然摒棄了範丞坤的拉攏,回絕了他的會試輔導班邀約。心中唯獨信服敬重自己,認定自己,一心一意投奔自己門下求教。 為了感念他們的這份純粹的信任與赤誠,也決定對他們傾囊相授、盡心栽培。所以往後的日子裡,但凡上門問經義、析策論、解疑難,他無一不是放下手頭私事,凝神細聽、細緻點撥。他們遞來的習作、策論,他也沒有拒絕,反而悉數收下,逐字逐句批閱,圈點疏漏、剖析利弊、修正章法,字字皆是真心指點,從無敷衍應付之態。他原以為這般盡心督導、因材施教,足以引得他們潛心向學、踏實備考,卻未曾想,江波進入這京都的繁華之地後,在上埠吳家書院那裡,難得收起的那顆不安分的心,又漸漸浮動得遠比他預想的更為厲害。
這日翰林院下值,暮色初垂,長巷青石覆著一層淡淡的餘暉,雲新陽剛走進家門口的巷子,便一眼望見巷旁老槐樹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姜宇浩。
走近一看,姜宇浩孤身一人佇立樹下,身姿挺拔卻難掩神色焦灼,眉宇間凝著幾分憂慮與為難的望向走過來的他,顯然已是等候許久。
雲新陽見狀心中瞭然,料定他是有難以當眾言說的私事相求,便放緩腳步,溫聲開口:“姜兄在此等候多時了?此處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回府細說。”
姜宇浩聞言連忙上前見禮,頷首應下,一路沉默隨行,眉宇間的鬱色始終未曾散去。
待到雲府書房落座,僕從奉上清茶退下,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姜宇浩才終於放下顧慮,長嘆一聲,將近日同窗間的亂象娓娓道來。
原來,江波在吳家書院的兩年,得益於吳夫子嚴苛的管束,又有書院同窗勤學向上的氛圍薰陶,加上那裡閉塞,沒有什麼可玩的,確實收斂了往日浮躁頑劣的性子,沉下心埋首書卷。可一朝入京,置身京都繁華盛景,他蟄伏已久的浮躁心性瞬間故態復萌。
自打安頓下來,江波便耐不住寒窗寂寞,幾乎隔一兩日便要尋藉口外出遊蕩。他獨自玩樂尚且不夠,偏偏熱衷呼朋引伴,次次都要強拉著姜宇浩與其餘同窗同往,或是去繁華茶樓聽書消遣,或是流連戲園看戲享樂。
大家的家境雖然都尚可,支撐得起這份開銷,可寒窗十幾載的苦讀付出,也只為一朝金榜題名,心中雖有剋制自省之心,深知會試在即,寸陰寸金,萬萬耽誤不得。可他們心性溫和、不善推辭,更無當年雲新陽赴考時的果決,直言斷然拒絕的魄力。每每被江波軟磨硬泡、強行拖拽,只能無奈隨行,導致大家身在喧囂玩樂之地,心卻懸於書卷課業之上,滿心煎熬。
姜宇浩身為江波的表兄,最是瞭解他的性子,既憂心江波沉溺享樂、荒廢學業,蹉跎數年苦功,最終落得再次落榜的結局;更怕長此以往,大家被他裹挾,造成懈怠、荒廢課業,牽連一眾同窗盡數耽誤前程。百般勸阻、好言以對皆無用,江波依舊我行我素。走投無路之下,他只能放下顏面,專程等候雲新陽,懇請他出面管束一二。
聽罷姜宇浩一番懇切傾訴,雲新陽指尖輕叩茶盞,微微閉眸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神色平靜卻帶著幾分無奈。然後緩緩睜眼,語聲沉穩的徐徐說道:“姜兄,我知你苦心,更懂你顧慮。但此事,終究有兩處難處。其一,江兄年歲長於我,早已是成年之士,是非對錯、取捨進退,理當自有決斷,絕非懵懂無知、需要旁人時時管束的稚子孩童。其二,當年我與你們同赴春闈、同寓一院,彼時他便是這般貪玩懈怠之態,你也清楚,我何止一次直言規勸,可謂是再三叮囑他,要潛心備考、莫貪玩樂、勿誤正事,可他彼時何曾理會過一星半點,依舊隨性而為。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旁人勸誡,終究抵不過他自身心念。”
姜宇浩聞言面露急色,起身拱手深深一揖,語氣懇切萬分:“雲師弟,昔日是昔日,如今是如今!彼時眾人皆是年少同步的舉子,可如今師兄狀元及第、入職翰林,聲名赫赫,一年內就得以升遷,官拜六品了,在我等一眾同窗心中,早已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江波雖是性子浮躁,卻唯獨對師弟滿心敬重、心悅誠服。不然,入京之後,也不會直奔這裡。所以,往日旁人規勸他半句不聽,可若是師弟開口訓導,他定然不敢敷衍牴觸。不管最終能否徹底扭轉他心性,還請師弟務必一試。哪怕不能讓他收心苦讀,也求師弟約束一二,讓他莫再強行拖拽一眾同窗,免得眾人無辜受牽連,盡數荒廢學業、耽誤會試前程!”
這番話情真意切,句句在理,讓雲新陽無從推脫。
他默然沉思片刻,心中思緒翻湧,愈發認可姜宇浩所言。江波若執意自甘懈怠、沉溺享樂,荒廢的是他自己的十幾年寒窗、畢生前程,旁人無從干涉。可他不該私心作祟、裹挾同伴,將浮躁怠惰的風氣蔓延開來,拖累一眾心懷壯志、刻苦上進的學子。
思緒至此,雲新陽不由得想起此前與一眾庶吉士論道時,談及的環境薰陶與個人意志對人品行、前程的深遠影響。他們這些學子,如果輕易的就被周遭境遇裹挾,被外在的浮躁風氣影響,連拒絕都不會,就算不因此荒廢學業。這般心性,即便僥倖金榜題名、踏入仕途,日後面對官場浮華、利益誘惑,也必然難以堅守本心、恪守正道,終究難成棟樑,甚至誤入歧途。
又想起徐尚書往日對自己這個後輩的悉心教誨、提攜。如今自己既然受他們的全然信賴、傾心投奔,便有傳道解惑、引正心性、端正學風的責任與義務。
心念既定,雲新陽便決意藉著既定的求學輔導之日,好好對一眾學子加以訓導,不單單是約束江波一人,更是為所有人敲響警鐘、端正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