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上午，第一批閱完，四位侍讀、侍講齊聚東堂，共同複閱上等卷子。
四張書案拼在一處，每份上等卷子都攤開在案上，供眾人傳閱評點。掌院學士坐在上首，侍讀學士、侍講學士坐在兩側。
諸位都說說吧，掌院學士開口，這些卷子，哪些真能排進前二十？
栗侍講先開口，指著一卷道：這第二十三號，文筆極佳，詩賦尤其出色，頗有盛唐氣象。
老實的魯侍講搖搖頭：文是好文，只是策論稍嫌空疏，多是些老生常談。館選育的是經世之才，不是詞臣。
栗侍讀訕訕一笑，不再說話。
輪到雲新陽時，他將自己房中的五十二號卷往前推了推，語氣平和：這第五十二號，策論漕運邊儲，切中時弊，見識不凡。詩賦雖不算頂尖，卻也清穩得體。下官以為，可入前列。
眾人傳看那捲，看罷都微微點頭。
確實不錯，魯侍進頷首，難得的是有實務眼光，不是隻會掉書袋的。
掌院也看了，沉吟道：嗯，是個可造之材。只是……這字寫得剛硬了些，不像南方士子的手筆。
雲新陽道：字如其人，或有北地風骨。
掌院學士笑了笑：雲侍讀倒是惜才。好，便先記著，等閣試時看看真人。
這般評了半日，第一批卷子總算初定了入圍號卷。雲新陽房中的五十二號卷，最終穩穩留在備選之列。
這日傍晚，雲新陽從翰林院出來，沿著街道往南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雲侍讀留步！身後有人喚他。
他回頭一看，是同院的修撰張大人。張修撰是與吳鵬展同科的榜眼，比雲新陽早一科入翰林，年紀也比他大兩歲。
張修撰有何見教？雲新陽停下腳步。
張修撰快步趕上，笑道：方才閱卷時，我就注意到那五十二號捲了。雲侍讀眼光獨到，那捲子確實是好的。
雲新陽淡淡一笑：張修撰過獎了。
張修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說起來，這館選裡頭，名堂不少。你知道嗎？聽說內閣李閣老的門生，也在這科進士裡頭。
雲新陽神色不變：哦？是嗎。
可不是嘛，張修撰嘖嘖兩聲，聽說那門生平日文章就好，這次閣試，多半是要入選的。咱們這些閱卷的，心裡頭得有數才行。
雲新陽聽著，不置可否。他當然明白張修撰的意思——館選雖說是憑才學，可裡頭終究免不了有人情往來。有些卷子，哪怕寫得一般，只要背後有人，也能混進去；有些卷子，哪怕寫得再好，若沒人提攜，也未必能出頭。
可他是侍讀，不是掌院，更不是閣臣。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份內，把卷子閱得公正些罷了。
張修撰，雲新陽平靜道，你我職責所在，只管按文定等。至於其他的，自有上頭定奪。
張修撰一怔，隨即笑道：是是是，雲侍讀說得是。是我多嘴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在岔路口分了手。
雲新陽獨自往家走，心中卻想著那五十二號卷的主人。他閱了那麼多卷子，真正讓他記住的，只有這一份。不是因為寫得最好——比這寫得華麗的有的是——而是因為字裡行間那股沉鬱之氣，像是見過些世面，吃過些苦頭，不是那種一路順風順水的少年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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