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英答:“咳,怎麼能不疼呢?那麼大的力氣,恨不得把你全身的營養都一下吸出來,疼,當然疼,媽也是這麼過來的。”
疼痛還在其次,更讓心蘭焦慮的,是她的奶水不夠。
那年月的人,普遍營養不良,心蘭又一直都很瘦,別人生孩子會胖不少,她生完孩子,反倒比懷孕前還輕了四斤。
奶水不夠,孩子吃不飽就總是哇哇大哭,哭得心蘭心都要碎了。
心蘭問南英:“媽,要不還是給悅悅喝奶粉吧,總不能讓孩子餓著。”
南英猶豫著說:“喝奶粉長大的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你看心梅,就是媽沒喂好……你先別急,媽給你熬點兒豬蹄湯,下下奶。”
時堅自然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他一個男同志,家裡又沒有媽媽,只有一個奶奶,問也無人可問。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來,以前在軍馬場下鄉的時候,聽當地牧民說,他們的孩子都是喝羊奶長大的,於是他突然想到,可以去牧區牽一隻母羊回來,每天擠奶,這樣悅悅就有羊奶喝了。他為這個主意興奮不已。
時堅沒告訴心蘭,下了夜班他借了一輛單位食堂拉菜的小貨車,自己開車去了哈密下轄的巴里坤縣。
巴里坤是個哈薩克族自治縣,在清朝平定準格爾叛亂的時候,這裡曾是指揮中心,但後來建了烏魯木齊城,巴里坤的地位也就被取代了。
開車出哈密幾公里,遠處就是連綿的天山,那時天山的雪線還很低,剛開春時,半座山上都是積雪覆蓋,湛藍的天空和天山雪頂相映,令人心曠神怡。
但時堅此時並無心欣賞窗外的風景,他只翻山越嶺,一路向曾經下鄉的牧場開去。
從曲折的盤山公路上下來,一大片草原映入眼簾,一些牛和馬散落其間悠閒地吃草。時堅輕舒了一口氣,這熟悉的遼闊無束的感覺,他也已經久違了。
哈薩克人過游牧生活,現在正是春天,牧民們正在天山陽坡的春牧場,時堅開車繞了好幾圈,一路打聽,才終於找到他當時下鄉寄住過的一戶人家,阿勒騰家。
時堅走近帳篷,看到阿勒騰大叔和一個年輕女子正在給一隻羊接生,趕快上前去幫忙,忙乎了好一陣兒,小羊羔站起來,母羊溫柔地舔著它溼漉漉的毛。
這一幕時堅過去也見過,但今天看來卻似乎多了一些柔軟和感慨,他看得有些出神,突然聽到阿勒騰說:“義尼?回來了?”
時堅回過神來,“義尼”是哈薩克語裡“弟弟”的意思,他也有很多年沒聽過這個稱呼了。時堅激動地說:“阿俄(哥哥),是我,我回來了”。阿勒騰熱情地擁抱時堅,有些重地拍了拍時堅的肩膀。
阿勒騰指著身邊的女孩問時堅:“這個,丫頭,認識嗎?”
時堅看了一會兒,才突然認出,這就是阿勒騰的小女兒,他離開時這孩子只有七八歲,現在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時堅驚喜地說:“拉雅娜!你長這麼大了。”拉雅娜有些羞澀地笑了笑,說了一聲:“色列木”。
阿勒騰熱情地招呼時堅進屋喝茶,寒暄了幾句後,時堅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來意:“孩子嘛吃奶,想要一隻母羊。”
阿勒騰聽說時堅有了孩子,開玩笑說:“3月生的嘛,是春羔。”
阿勒騰爽快地答應了,盛情留時堅吃飯,時堅推辭說要儘快趕回去,於是阿勒騰帶著時堅去羊圈裡挑了一隻剛產下羊羔的母羊。看到母羊要和小羊分離,時堅突然有些不忍,但一想到女兒,他又瞬間堅決了。
阿勒騰大叔把母羊推倒,用繩子綁住它的脖子和四蹄,幫時堅一起抬上了貨車。
羊分山羊和綿羊,新疆的羊是綿羊,毛量多、肉質好。雖然都是羊,山羊和綿羊的性格卻差得很遠。山羊倔強,氣急了就會用角頂人,而綿羊則極其膽小怯懦,被推倒捆綁的過程中已經嚇呆了,沒有絲毫反抗。甚至以前牧民們還傳說,有一年山上的狼跑下來偷羊,羊圈裡的一隻羊被吃了一半,都沒發出任何聲音。
時堅要給阿勒騰買羊的錢,阿勒騰執意不收,說喂完孩子再給他送回來。時堅把隨身帶來的糧油、罐頭食品送給阿勒騰,阿勒騰拿出曬乾的蘑菇、奶疙瘩,還特意給了時堅一包草原上特產的益母草,讓他交給心蘭。
時堅不是善於表達謝意的人,上車前又擁抱了阿勒騰一次。他開車走出很遠了,在後視鏡裡還看到阿勒騰和女兒在遠遠地向他揮手。
不知道為什麼,回去的路總是比來時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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