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外罩同色披帛，青絲挽成精緻的飛仙髻，簪著一枝碧玉簪，耳垂上戴著那對伯言送她的幽月靈珠。她的面容清麗，眉宇間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可此刻，那從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東西。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伯言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從須臾幻境裡走出來的少年，眼神乾淨得像一泓清泉。她連哄帶騙地把他帶回了龍國，以為能改變他的命運。卻沒想到，改變命運的，是他自己。
她邁步走下舷梯。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在丈量腳下的土地，像是在丈量她即將踏上的路。她的裙襬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盛開的玉蘭。
伯言走在她身後，一身玄黑色的深衣，外罩同色半臂，腰間繫著暗金色螭紋帶，頭髮用玉簪束起，通身上下乾淨利落。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靴子踩在舷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的神識已經鋪開了，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座船塢，籠罩了那些黑壓壓的人群，籠罩了方圓數里的每一寸土地。他在找，找那些可能藏在暗處的危險，找那些可能對他不利的人，找那些可能破壞這場婚禮的敵人。他的神識像無數根觸手，在人群中摸索，探過每一個人的氣息，從強到弱，從高到低，從近到遠。他探過了老人、孩子、婦人、壯漢，探過了那些笑著的、哭著的、喊著的、叫著的。可每一次，都摸到一片空白。不是沒有，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那些百姓的氣息，有強有弱，有高有低，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叫。可沒有一個是假的，沒有一個是裝的，沒有一個是被人控制的。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攥緊，又鬆開。他的心跳快了幾拍，又慢慢平復。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被他快速否定。沒有埋伏，沒有刺客，沒有敵人。至少，在這些人裡，沒有。
“伯言。”
小喬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很輕，輕得像風。
“你在擔心什麼？”
伯言沉默了一瞬。
“沒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可能是我想多了。”
小喬沒有回頭。她只是繼續往前走，步伐不急不慢。
“那就別想了。今天是我們的大日子。”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跟著她，一步一步，走下舷梯，踏上龍都的土地。
百姓們的歡呼聲，在伯言踏足地面的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靖玄王！靖玄王！靖玄王！”
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接著一波，一浪高過一浪。那聲音太響，響到君則的耳朵嗡嗡作響，響到瑾琳捂住了耳朵，響到許楊的輪椅都在微微震顫。
君則站在伯言身後，看著那些激動的面孔，看著那些揮舞的手臂，看著那些流著淚的笑臉，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想起了聚英谷，想起了須臾島，想起了三蟲宗，想起了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她以為她已經很瞭解伯言了，可此刻，看著這成千上萬的百姓，她才意識到，她瞭解的，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另一部分，屬於這片土地，屬於這些人，屬於這個他一手打造的天下。
瑾琳扯了扯她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君則姐姐，龍大哥好厲害啊……”
君則低下頭，看著瑾琳那張仰起的小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個微微張開的嘴巴，忽然笑了。
“是啊。他好厲害。”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那風裡，有驕傲。
小喬走在伯言身邊，聽著那些歡呼聲，看著那些激動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揚。
“伯言，你聽到了嗎？他們在喊你的名字。”
伯言沒有說話。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走在紅毯上。那紅毯從船塢一直鋪到皇宮，鋪了幾十裡，鋪過了官道，鋪過了街巷，鋪過了城門，鋪過了廣場。紅毯兩側，是黑壓壓的人群，是揮舞的手臂，是激動的面孔，是流著淚的笑臉。
小喬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如果你在哲江，也會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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