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楊留下的那批物資中,最讓龍覆鼎意外的不是那些靈石丹藥,而是停在峽谷盡頭的三輛飛行馬車。
說是馬車,其實早已脫離了“車”的範疇。每一輛都有普通馬車三倍長短,車廂寬敞得能容納二十餘人並排而坐,四壁嵌著淡青色的懸浮靈石,正隨著靈力的注入緩緩發亮。
那些靈石的品相極好,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表面流轉著淡青色的光暈,那光不刺眼,但很穩,穩得像是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車頂覆蓋著深紫色的綢緞,那是佐道教主專屬車隊的統一裝束——但車架底部那層暗銀色的金屬網格,分明是佐道的煉器工藝。那種網格龍覆鼎在佐道支部營地裡見過,靈力流過時會產生極強的浮空穩定性,普通飛行法器根本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平穩。
他曾經在須臾幻境裡研究過從佐道截獲的戰利品,試圖讓伯渝逆向拆解這種技術,但每次都因為核心符文缺少關鍵部件而功虧一簣。此刻他站在車廂裡,低頭看著腳下那層暗銀色的網格,它們正以極其緩慢的頻率微微起伏,像是什麼巨獸的鱗片在呼吸。
許楊的近衛統領在交接這批物資時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三輛馬車的控制玉符,說話時始終低著頭,鐵面具遮住了表情,但龍覆鼎注意到他握玉符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尖的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泛白,指節僵硬得像是在握一塊燒紅的鐵。
顯然,之前那個被許楊親手處決的同僚還躺在他記憶裡。那個人死得毫無徵兆,只是多說了一句話,就成了一具躺在破浪鉅艦舷梯下的屍體。近衛統領在呈上玉符時,膝蓋落地的那一聲悶響格外沉重,像是在用整個身體的重量來表達服從。
龍覆鼎接過玉符,隨手交給身邊的禁軍副將,開始小心囑咐。
“一定要好好地保管這幾輛車,畢竟這是佐道教主的東西,絕對不能處一絲一毫的紕漏;不然你看看,那位教主處理貼身侍衛的時候都面不改色,你一定也不希望自己的九族都被牽連消失吧?”
他做這些事時面上毫無波瀾,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軍務。
但站在不遠處整理護國寺傷亡名冊的朱雲凡,卻在這一瞬間捕捉到了什麼。
龍覆鼎剛才說了一句話。是對伯言和小喬說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們兩個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遇到那個殺星,卻從他手裡拿到這麼特別的待遇。這可是佐道教主的令牌,憑藉這個,甚至可以調動在七國境內的一切佐道大軍;為父還擔心,去了襄國,你們要怎麼辦?現在看來,有這塊令牌在,去哪都不用擔心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得像是剛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但朱雲凡的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
“調動佐道大軍?”
一個被佐道壓制了十幾年、在惠帝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女婿,為什麼會關心調動佐道大軍的事?他的語氣太隨意了,隨意得像是這個話題在他心裡已經轉了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他說這話時,眼底有一絲極快的閃爍——那是某種被壓得很深的、終於在計劃中看到突破口時才會有的光芒。那種光芒不是貪婪,不是野心,更像是一個在暗室中被關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見門縫裡漏進來一縷光。
朱雲凡見過那種光。
在現實世界,龍覆鼎坐在龍椅上俯視群臣時,眼裡就是這種光。但他很快意識到那不是同一種光。現實中的龍帝眼裡是對權力的享受,是對一切盡在掌控的篤定,那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像是一個俯瞰眾生的神只。
而眼前這個龍覆鼎眼裡的光,更像是一個隱忍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翻盤的希望。
他沒有享受過權力——他一直在權力的夾縫中求生,在惠帝面前唯唯諾諾,在佐道眼裡是龍家最差的後裔。他沒有掌控過任何東西——他連自己兒子的命運都要用抽籤來決定。所以他眼裡的那道光,不是貪婪,是緊張,是期待,是壓了十七年的賭注終於等到了開牌的那一刻。
朱雲凡的胃裡一陣翻湧。
不是生理上的噁心,是心理層面的強烈不適。現實中的龍覆鼎把親生兒子當祭品,吃散修提升修為,為了突破化神不惜一切代價。
而這個世界裡,他居然是個好人。
他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個世界就是反過來的,這個虛假的龍覆鼎搞不好就是反抗勢力的領導者,一如既往的表裡不一,是個為了龍血盟的復興、為了對抗佐道而隱忍了十七年的好人。這他媽的也太扯了。
自己在虎跳峽冒著生命危險阻擊那兩個蒙面人,拼掉了七成靈力,差點被對方的水刃削掉腦袋,結果到頭來發現打錯人了——那些人不是佐道的刺客,是這個世界的龍伯昭龍伯渝,是龍覆鼎暗中培養了十七年的繼承人。
“除了你龍覆鼎,還有誰能傳授五靈聖心訣?給伯昭伯渝?”
而龍覆鼎本人,這個在現實世界中他恨不得親手掐死的龍帝,在這個世界裡居然和他站在同一邊。
兩張臉在朱雲凡的腦子裡重疊在一起。一個是坐在龍椅上睥睨天下的暴君,一個是站在柿子樹下沉默隱忍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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