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傳》第1119章 伯言自悟 有名無實(2)

作者:三子伯言·4個月前

“我沒有經過什麼修仙——不像我爹那樣厲害,也不像郡王那樣是護國寺的高徒,更不像你,有這樣的能力,不可否認,相比之下的確一無是處,什麼都不會,但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

楊夢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剋制的認真,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

“所以你就故意給自己的眼睛上毒?讓自己眼睛遲幾天好?”

伯言的表情是一種被戳穿之後的坦然——不是狡辯,不是掩飾,而是那種“既然被發現了,那就直說吧”的坦然。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想了很久的決定。

“是,我還沒見過你——現在眼睛蒙著,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從我們初次相遇的時候候我就知道了,你的手很輕,很穩,你怕弄疼我,你在我眼皮上抹藥膏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你真的在乎這個人疼不疼,我那時候就在想,這麼好的一個人,不應該被我這種什麼都不會的二世祖耽誤,只是我沒想到,我就是那個二世祖。”

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所以我想,只要我的眼睛一天不好,婚禮就能往後拖一天,拖一天,你就能多一天的自由。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你不用對我好,不用把我當夫君,甚至不用來看我,就像現在這樣,你在外面照顧你的病人,我在屋裡煎藥,你救了我,我想用這種方式回報你,僅此而已,婚禮我沒有辦法推掉,許教主命令,我推不掉;你放心,我不碰你,做有名無實的夫妻,時機到了,我們和離。”

楊夢璇沉默了幾息。

“那你讓我嫁給誰?我爹已經把我許配給你了,許教主已經下了令,你說你推不掉,那我能嫁給誰?你以為嫁不了你,我就能嫁給別人嗎?”

伯言聽到她語氣裡的鬆動,膽子大了一些。

“我聽這裡的百姓提到過,有一個少年會隔三差五來見你,我想那是你喜歡的人。”

楊夢璇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她明白了。

這個人——這個大笨蛋——他以為她有一個“老相好”。

他以為她每次出城來流民安置點,是為了跟那個少年幽會。他以為她心裡已經有別人了,所以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是障礙,他覺得娶她是強人所難。所以他想了這個最笨最笨的辦法——讓自己瞎著,讓婚禮拖著。

他想給她和那個“老相好”多一點時間,多一點不被這場婚事束縛的時間。他不碰她,跟她做名義夫妻,讓她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楊夢璇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伯言的臉上。那巴掌不重——至少比她能使出的力氣輕得多。但伯言毫無防備,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一下,差點從床邊摔下去。他捂著臉,一臉懵——這輩子除了小喬之外,從來沒有人打過他耳光。小喬打他是因為他爬柿子樹摔破了膝蓋,是因為他上元節把她弄丟了,是因為他做的那些讓她擔心的事。可現在這個女人打他,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是笨蛋嗎!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大笨蛋存在!”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被氣到極點的惱火。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澀,是因為憤怒——純粹的、不摻雜質的、被一個笨蛋氣到七竅生煙的憤怒。她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發脾氣,無論在朝堂上面對那些昏聵的大臣,還是在安置點面對那些無理取鬧的流民,她都能保持那副端莊從容的姿態。

但此刻,在這個蒙著眼睛、捂著被扇紅的左臉、一臉茫然的傻小子面前,她破功了,破得徹徹底底。

她猛地站起來,轉身走到床邊的一個小木櫃前,拉開櫃門。櫃子裡整齊地碼放著幾排瓷瓶和幾卷紗布。她沒有去碰那些東西,只是將櫃門重新合上,然後轉過身,走回伯言面前。

伯言還捂著臉,正想開口說什麼——大概是想問她為什麼打自己。但他的話還沒出口,楊夢璇已經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抓住他矇眼的布條,用力扯了下來。那雙紅腫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暴露在晨光中。

楊夢璇雙手結印,十指交錯,指尖亮起一團柔和的淡青色光芒。那光芒不是從什麼玉符裡發出來的,是從她指尖、從她掌心、從她血脈深處湧出來的。淡青色的光絲如同活物,從她的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劃出數道優美的弧線,然後輕輕覆上伯言的雙眼。

伯言只覺得一股溫潤的靈力正緩緩滲入自己的眼眶。那股靈力很柔,柔得像春天的雨絲,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極其精純——那是女媧分支血脈獨有的療愈之力,每一縷光絲都在修復他受損的眼部經絡,將那些被白乳薊毒汁侵蝕的組織一點一點地重建。紅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血絲一根一根地被修復,原本模糊的視野正在逐漸變得清晰。

楊夢璇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施展這種療愈仙術對她的消耗不小——每一縷光絲都需要以自身的血脈之力為引,修為不夠深厚的人根本撐不過三息。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幾分,胸口微微起伏,但她的手指始終穩穩地停在半空中,沒有一絲顫抖。

片刻之後,淡青色的光芒緩緩收斂。楊夢璇收回雙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她自己穩住了。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伯言那雙已經恢復清明的眼睛,語氣依舊是那種剋制的認真,但如果仔細聽,會發現在認真的底下藏著一絲被壓得很好的疲憊。

“我娘教我的仙術,她臨終前叮囑我,一般情況下絕對不要用——因為我身負女媧血脈,這是不能公開的事情,這種仙術,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用過。”

她頓了一下,看著伯言那雙已經完全恢復的眼睛,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

“今天,你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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